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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五章 關心則亂,天子挑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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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曾經對他感慨說,時光會改變一個人,能夠讓人曾經覺得最重要的東西絲毫沒什麼所謂。就好比,父皇時隔多年再翻出兒時記下的那些文字和物品,結果卻絲毫找不到當初那感動一樣。

父皇甚至對他說,已經記不清廬王的臉,而哪怕再努力地回憶兒時兄弟倆相處的點點滴滴,也只能想到幾個非常貧乏的畫面。每次想到父皇說那番話時的惘然,三皇子就覺得分外惶恐,甚至有些憂懼。

因為成為太子而不得不盡力顯得早熟的三皇子,他心裡甚至隱隱有一個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念頭。他不太想長大,甚至希望父皇長命百歲繼續這麼下去,他只要做一個小太子就好。

三皇子很惶惑,張壽和楚寬都看得出來。然而,兩人誰都沒有針對這一點給出什麼建議。張壽是希望三皇子這樣的赤子之心能夠多保持幾年,而不要立刻就變得世故而敏感,至於楚寬……他卻有自己另外的想法。

不論如何,張壽帶著江都王去探望四皇子和張琛這一點小事,只在相關人士那裡激起了小小的波瀾。受到更大關注的,是公學連續五場講學結束之後,葛雍再次請了五位名士過府,然後,精彩的戲碼來了,一群宗室竟然突然齊齊登門,然後群起詰難。

雖說本朝宗室的地位和歷史上大明中後期養豬似的宗藩制度不同,更多的是類似於唐時的宗室制度,但是卻加入了宗室子弟可以科舉這一條。除卻不能躋身內閣,不能出掌軍權,其他的官兒都可以出任。反倒是憑藉出身就能一輩子被朝廷養豬,這種幸福生活是沒有了。

所以,這一次聚集在葛府的都不是那些飽食終日的宗室子弟,而是曾經出任過地方官又或者六部司官,屬於太祖皇帝的直系子孫,學識和能力全都頗為出眾的一群人。

於是,起初名士們還有人自恃學問和名聲不以為然,可應付了一會兒就已經提起了十萬分精神。但是,誰都沒想到,這宗室詰難的一幕壓根就只是個障眼法,皇帝竟然悄然隱身其間。畢竟,無論閻禹錫還是陳獻章,全都沒見過這位剛過中年的天子。

而皇帝私底下對這些宗室許下只要誰能駁倒一個人,就給這些等缺的宗室選最好的美缺這一承諾,這更是讓幾個宗室都如同打了雞血似的。畢竟,就算是進士出身的宗室,面對文官們的默契打壓,想要最終躋身上流,依舊是只有少數極具才能者方才有幸。

在這些慷慨激昂的宗室掩蓋下,收斂全部鋒芒,不怎麼出聲的皇帝,那自然是毫不起眼。然而,要是這位天子就這樣安分守己聽完全程,然後在事後再根據觀察到的情況篩選出合適的東宮講讀官,那麼……那也就不是以任性著稱的當今天子了!

最初仿佛只帶耳朵不帶嘴巴的天子,在旁觀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開口問道:「敢問各位先生在張學士婚禮時剛剛好好雲集京城,是真的這麼巧,還是因為之前召明書院岳山長等四位山長應召上京,如今三個都成了東宮的老師,各位也想效仿一下?」

此話一出,五個名士當中,至少有四個遽然色變,其中便包括陳獻章,最後一個閻禹錫則是面沉如水。而瞧見其他宗室都一時閉嘴,仿佛是唯這個剛剛一直都不顯山不露水的中年人馬首是瞻,此時眾人雖見此人笑吟吟的仿佛很隨和,心情卻都糟糕得很。

而在別人斟酌之際,陳獻章卻第一個開口說道:「我是應前國子監大司成的舉薦上京的,正好一個學生應試明年會試,於是便一起啟程了。在我動身之前,召明書院岳山長早已應召啟程,要說我心中並無想法,那自然是虛言,但要說有我可取而代之的念頭,卻也不切實際。」

「岳山長精於農科,我也曾經去召明書院請教過,所以我知道,他能教授太子殿下的,我絕不可能勝任。至於儒學經史,我雖有自信,但這是聽憑上擇之事,未曾聽說有毛遂自薦的。對我來說,昔日我在國子監時,大司成是我的老師,如今他舉薦我,我不能推辭。」

「畢竟,我也曾經領過廩生和監生的錢糧,也考中過舉人,家中如今總共有百畝田地可以免賦稅,出外往往能因此得到驛站和官廨的優待,總不能因為只圖自己清閒,虧欠了朝廷的多年貼補,總該做一點事。畢竟,我能在鄉間教書育人,也多虧了功名的蔭庇。」

皇帝見其他人聽著面色各異,他就饒有興致地繼續問道:「那麼白沙先生的所謂做一點事,想必也不是說,哪怕朝廷不重用你,而只是用你做一個小吏,你也願意一輩子沉淪下僚?」

這個宗室怎麼說話那麼尖刻?這是閻禹錫以及其他三位名士此時心中最大的念頭,當然也很慶幸不是自己先開口,當然也有人更慶幸的是陳獻章既然把話說滿,那麼這位學問精深的名儒,躋身慈慶宮的可能性應該就很低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陳獻章接下來的應對。然而,下一刻陳獻章的回答一出口,哪怕最初被那位中年宗室詰難時也沒怎麼變色的閻禹錫,那張臉也情不自禁變了。

「所謂做一點事,那自然是償還朝廷在我這個書生身上的投入,等償還完了之後,自然是我歸鄉講讀之時。」陳獻章說得極其坦然,隱隱之中甚至流露出一股說不出的銳意。

而皇帝仿佛從人這話中聽出了《孟子》中被大多數天子深惡痛絕的一層意思,那就是……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雖說陳獻章還沒有引申到最後一句,但中間那一句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可是,這樣的大實話,素來特立獨行的皇帝卻不但不惱,反而饒有興味地又追問了一句:「那如果白沙先生要為此事設一個期限,那麼應該是幾年呢?」

「也就是說,朝廷發給廩生監生的那點糧米,以及你身為舉人免去的那點賦稅,你覺得應該值你為朝廷效力多久?」說這話時,皇帝的表情依舊是笑眯眯的,然而,周遭那些宗室卻都忍不住暗自凜然,全都很擔心這位剛剛實在是太敢說話的白沙先生又語不驚人死不休。

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陳獻章竟然真的凝眉思索了一會兒,繼而就笑著說道:「我十六歲中秀才,二十歲鄉試中舉,如今三十七歲,算一算也拿了朝廷四年廩米,而後又是十七年百畝田地免了賦稅。如此算下來,哪怕此次真的只是做一個小吏,我也應該兢兢業業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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