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故事裡的事(2/2)
而在對著張壽起了這樣一個話頭之後,肖山長就面向四皇子,鄭重其事地說:「四皇子,張學士這兩個故事,一個是農人辛苦終年卻不得溫飽,一個是小民不明驅除韃虜的大義,有病不問醫藥,卻花大價錢去買反元義士的人血饅頭,妄圖醫治絕症,徹頭徹尾愚昧無知!」
「其實,天下子民,大多如此,有勤懇樸實的一面,有刁鑽滑胥的一面,有不服管束的一面,有麻木不仁的一面,也有從眾甚至盲從的一面。絕對不可一概論之。」
對於肖山長這樣的告誡,四皇子微微一遲疑,隨即便習慣性地要去看張壽。可就在這時候,他背後傳來了陸三郎的聲音:「肖先生這話意思是,就和天下有好人,也有壞人一樣?」
陸三郎故意這樣簡單粗暴地理解自己的話,肖山長不禁有些頭疼,但他學問精深,卻也不至於就被這位九章堂齋長這麼帶到溝里去。
當下,他就欣然笑道:「陸高遠你這般理解,只對了一半。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指的這種情況。既然生民多愚,就應該加強教化!」
此話一出,張壽頓時露出了興致盎然的表情。因為春秋時代那句讀全都是口耳相傳,後來有了印刷術,書上也不印這玩意,所以論語中的這句話究竟應該如何斷句,直到後世仍然有無數專家學者津津樂道。
而在太祖皇帝登基後,除了推廣阿拉伯數字,還推行了後世那一套標點符號,於是乎,《論語》有了標點,但太祖皇帝大約沒太仔細翻,因此在官方的論語當中,那一句到底還是按照《論語集釋》之類的註疏,用最常見的句讀加以標點。
因此,此時肖山長竟是當眾如此表述,翰林院的兩個學士登時眉頭緊皺,其中一個年長的立時站出來痛斥道:「明明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聖人之道深遠,人不易知,因而方才有這般解讀,你怎能如此曲解聖賢之書!」
肖山長旋即神情轉冷:「我怎麼曲解了?縱觀《論語》,內中表述無不親民愛民,何嘗有此等認為生民不可教化,不可習理的想法?」
「這是太祖皇帝親自定下的《論語》標點範本!」
「太祖皇帝根本就沒來得及從頭到尾看,分明是當時編撰者不明聖賢本意,肆意曲解,糊弄了太祖皇帝,於是流毒後世!須知論語中還有這樣一句:『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肖山長說到這怒形於色,那聲音幾乎就如同咆哮:「要是聖人覺得,民不可使知之,那為何還要教之?若不是為了這狗屁不通的註疏竟然堂而皇之成了舉國必尊,某位主考甚至還為此黜落考生,我當初也不會一氣之下發誓今生絕不入仕,恥於和某些愚民之輩為伍!」
聽到這裡,張壽已然確定,如果自己不阻止,接下來必定是一番火星撞地球的大戰——畢竟,後世因為這句話都可能會造成一場隔空罵戰,更何況一切都要引經據典的如今?
他可不希望自己這地方成為兩位名士辯論經典的場所,因此搶在氣得七竅生煙的某學士奮起反擊之前,他就突然重重咳嗽了一聲道:「四皇子,其實當初那位葉老先生,還有周先生,倒是對我講過不少故事,你還想不想聽?」
「當然,都是些口頭講述的小故事,不入名家法眼。」
四皇子剛剛眼睛看著肖山長突然和人相爭,心裡卻想到,張壽上次在經筵上,就曾經用這句話來懟過孔大學士,後來在對他和三哥講課時,也曾經提過,這短短一句話,本來就可以有多種斷句方式,但到底應該是那種,卻得看自己的理解。
所以,張壽突然沒有給肖山長二人的爭論做評判,而是岔開話題,他倒覺得正常。
可他又不是三皇子,壓根沒打算在肖山長和那位學士當中主持公道,立刻眉開眼笑地說:「那敢情好,我很想多聽聽!」
而陸三郎剛剛躲在一邊給肖山長插科打諢,見人真的怒懟翰林院出身的根正苗紅大學士候補,不由得對人的評價也平添了三分,於是就開口當和事佬道:「二位先生若是有分歧,不妨心平氣和地好好交流,在這爭吵的話須不好看。還請給我家老師幾分薄面,稍稍息怒。」
陸三郎這麼說,那位翰林院的年長學士登時啞然。他恨恨地看了一眼肖山長,隨即有些僵硬地向四皇子和劉志沅陸綰拱了拱手,卻沒有說什麼賠罪的話,當即拂袖而去。他這一走,另外那位三十出頭的侍讀學士就更加不會停留了,擠出笑容說了兩句場面話就匆匆而走。
而他們這一走,剛剛怒髮衝冠的肖山長也覺得無趣,乾脆也告了辭。徐山長倒是留下替人說了幾句話,隱晦地提了提肖山長在科場題名後卻不肯做官的那點舊事,最後把此事定性為學術之爭,就也告退離去了。
他們這一走,再加上舉人們都走了,那些天文術數人才也早就走了,放眼看去都是自己人,四皇子就猶如從鳥籠里放飛了一般,高興地歡呼了一聲。
「難得三哥不要我回去一塊上課,老師,你別以後講,現在都說給我聽聽!等我回去之後,一定原原本本地複述給三哥……我可會講故事了!」
面對這麼個放飛自我的熊孩子,張壽饒有興致地盯著人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呵呵一笑道:「你真的確定要我現在就給你講?你記得住嗎?」
見四皇子把胸脯拍得震天響,他終於呵呵一笑:「那好,我再給你講個故事,這故事叫做《稻草人》。」呵呵,我倒要看看你這天性樂觀的熊孩子,聽這隱喻重重的黑暗童話,那是什麼反應!想當初,看了課本外的未刪節版本,他深深抑鬱了……當然不止葉聖陶的,安徒生童話集裡一大堆故事都是治(致)愈(郁)的,多少慕名而去的小夥伴完全看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