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九章 探視(2/2)
入夜的咸安宮原本早就落了鎖,然而,既然得到了玉泉的緊急傳信,當太后的暖轎在門前停下時,院門早已被人悄然開了。從裡頭出來的幾個年長宮人見轎簾打起,太后仿佛要下轎,為首的一個慌忙上前攔阻道:「太后娘娘,院子黑,直接讓人把暖轎抬到正殿門前吧。」
看著漆黑一片的院子,太后並沒有堅持。宮中的開銷素來是一切從簡,也就是皇帝每天晚上會去某個宮院時,才會提前在他的必經之路上點石柱路燈,而其他的宮苑入夜也就黑了,更別說絕對不可能會有人來的咸安宮。
當暖轎再次停下,她在玉泉的攙扶下彎腰走下轎子,最終站在那厚厚的藍綢夾棉門帘前時,她就開口問道:「敬妃眼下睡了?」
太后要來,就算敬妃真的睡了,人也會把她折騰醒,更不要說敬妃如今根本就是日夜顛倒,一會兒瘋言瘋語,一會兒痴痴呆呆,這會兒人確實還沒有就寢。因此,跟著的那個年長宮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實話。
「回稟太后娘娘,敬妃在房中寫信。」
這個回答著實出乎了太后的預料。寫信?在被廢之後,人竟然還有這能耐往宮外送信?想想也覺得荒謬,她頓時微微皺眉問道:「寫給誰的信?寫完之後誰送出去的?」
「沒人……沒人送出去,奴婢那兒收了整整一匣子。」那個宮人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太后,小聲說道,「自從有了紙筆,敬妃方才安分了許多,整天雖然還會說些瘋話,但大多數時候就是拼命在那寫信。有寫給閣老大臣的,有寫給致仕元老的,也有寫給皇族宗親的……」
這下子,太后算是徹底明白了。反正是送不出去的信,那這些人自然任由敬妃去寫,反正寫了之後人就不會吵鬧,也能省掉很多麻煩。至於把那些信送到她和皇帝面前,估計誰也不會這麼幹,因為她和皇帝都最不喜歡告密。甚至皇帝在移宮時就撂下過明話。
據說,皇帝吩咐,不要再拿敬妃的事來煩他,尋死覓活的話,只要救下來就無所謂,找太醫院就好。反正敬妃也出不了宮,更送不出東西,不怕這位廢后會鬧出什麼么蛾子!
太后壓根不提要看敬妃到底都寫了什麼,淡然一笑就開口說道:「走吧,帶我去看看這位裝瘋賣傻的前皇后娘娘。」
包括玉泉在內,誰也沒想到,太后竟然一開口就認定敬妃是裝瘋賣傻。可誰也不敢問太后從何而知,反倒是剛剛那個說收了敬妃那些信的宮人頗有些後悔。
她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后和皇帝都不是苛刻人,所以每次敬妃讓她送信,她回頭就放進匣子裡存好。早知道如此,她就把這匣子裡的東西一股腦兒都送到清寧宮去了!
而太后卻沒在乎別人的想法,當跟著前頭帶路的宮人走進西次間,看到那個在昏暗的燭光下專心致志寫信的女子時,她不由得步子微微一頓,卻沒有先仔細看這個自己親自為皇帝挑選,如今卻成了廢后的敬妃,而是打量了一眼四周環境。
移宮是皇帝安排的,咸安宮的人則是楚寬挑選的,昔日坤寧宮的宮人內侍一個也沒有留,在這兒伺候的所有宮人都是自願留宮,年紀在三十歲以上的,也許不如那些年少的宮人似的鮮活亮麗,卻至少有一樁好處,不會覺得這種侍奉廢后的日子厭倦無趣,所以乍一看去,咸安宮中布置得井井有條,角落中的瓷瓶甚至還插著鮮花。
而敬妃從側面看頗有些消瘦,但衣裙卻很整潔,頭上髮髻也是紋絲不亂,至少完全不像是披頭散髮的深宮怨婦形象。只不過,無論敬妃的手腕上還是頭上耳垂上,太后都看不見半點金玉飾物,她知道,這恐怕並非因為人已經成了廢后就心存怠慢,而是因為怕人自殺。
靜靜地看著那個旁若無人只顧自己寫信的女子,好一會兒後,太后淡淡地吩咐道:「畢竟是敬妃,是她的東西不要短少了,那些金玉首飾該給她的就給她,不要怕她尋短見。」
之前一直負責答話的那個年長工人本來要拒絕,可當聽到太后最後一句話時,她立時凜然閉嘴,心中冒出來的那個念頭把她自己都嚇著了。
太后當著廢后敬妃的面說這樣的話,難不成意思是,根本就不在乎廢后的死活,所以讓她們儘管不用提防?要知道,她之所以把那些東西都收起來,就是怕尖銳的簪子會用來刺喉,小塊的金子和玉佩會被用來吞咽……那都是宮中很常見的求死之術!
而仿佛是聽到了太后的話,剛剛還在埋頭寫信的敬妃終於動了一動。她艱難地轉過了脖子,當看清楚面前的確實是太后之後,她臉上那平板的神情終於發生了幾許變化。
然而,太后卻依舊沒有給她先說話的機會,卻是不慌不忙地繼續說:「你到這咸安宮已經住了有些天了,我這是第一次來看你,但也是最後一次。今天我來,只為了告訴你,剛剛得到消息,二郎那條去往瓊州的船大概出了岔子。」
她仿佛沒看到周圍那一張張瞬間僵滯的臉,也仿佛沒看到敬妃那驟然猙獰的表情,繼續開口說道:「也許真的是他運氣不好,也許是有人想著奇貨可居,也許真的只是純粹的海盜,也許是船上發生了騷亂甚至叛亂……可能性很多,但也不是沒有另外一種可能。」
「比方說,既然他鬧出了所謂坤寧宮投毒事件,以至於你被廢,他已經是和你不共戴天的不孝逆子了,那麼如果能用他的死,給大郎帶來幾分機會,那麼你也大概會賭一賭吧?」
「犧牲一個逆子,把另一個兒子從皇莊種地的困局中撈出來,何樂而不為?」
敬妃終於霍然起身,暴怒地撲了上來:「胡說八道,我沒有!」
眼見兩個宮人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架住敬妃的胳膊,太后轉身就往外走,快到門口時方才停住:「有沒有不是你說的,而是天下臣民如何認定的。你們母子三人做過的蠢事太多,多這一件不多,少這一件也不少。你娘家少了幾個忠心耿耿的世仆,以為我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