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章 虛驚(2/2)
那張臉他恰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正是張壽。而張壽說的事情,卻和他聽了朱瑩所說的事情後,想像中的安撫又或者追責場面截然不同。
「昨天公學裡中級班的三個學生過來家訪,不過是幾塊糖,就哄得幾個孩子團團轉,不但爭先恐後地帶路,今天我跟著其中一個又過來時,這些孩子們甚至還叫上了更多的同伴圍上來討糖。當我也給了他們飴糖之後,請他們去叫更多孩子,他們也都一口答應。」
「如果我是拍花黨,這會兒聚集了一大堆孩子之後,再用糖或者其他小玩意兒把人哄上馬車帶走,這會兒你們就是再氣急敗壞趕過來,然後奔走相告去衙門,恐怕也晚了。」
站在一張桌子上的張壽也發現了小花生和朱瑩以及張琛,還有晚了幾步才背著四皇子趕到的朱宏還有那幾個護衛。雖說不知道這非常奇妙的組合是怎麼相互遇到的,又是怎麼找到這兒的,但他此時顯然無法顧得上他們,因此只是對他們笑了笑。
而幾個婦人剛剛發現自家孩子不見了,四處找之後就得知有人把孩子們都召集去了高家,大驚失色之下,只以為高家老大不但沒有因為兩個狐朋狗友被南城兵馬司抓了於是改過,反而變本加厲要當拍花黨,把一群孩子拐了賣掉,賺一票就跑路,這才匆匆趕了過來。
結果到了之後,她們發現孩子們固然是聚集在此,可全都在那聽一個清俊閒雅的少年公子講故事。等到從在場僅有的幾個大人陳父陳母等人口中得知,人家竟然是京城那位赫赫有名的張學士,她們在尷尬慚愧的同時,心下卻也不免疑惑。
可此時張壽這一解釋,幾個匆匆趕來的婦人登時恍然大悟。其中一個素來膽大潑辣,擅長待人接物的就忍不住站了出來。
「張學士,您是大人物,哪裡知道咱們這些普通人家的苦處。咱們當家的成天在外頭忙碌掙錢養家,而咱們自己也有各種各樣的活計要干,不可能時時刻刻都顧得上家裡的孩子,只能放著他們在外頭。再說那是孩子的天性,一個沒注意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以後咱們一定好好管教這些小東西!」
張壽頓時呵呵一笑:「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你們所謂的管教,大概也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下一次若是還有人拿著糖,拿著各種新奇好玩的小玩意,拿著雞腿、羊肉各種美味的吃食,你們覺得這些孩子真的就不會上當嗎?」
幾個婦人頓時面面相覷。就連門外的朱瑩和張琛等人,這會兒都想起了小時候,他們也多半會被乳母保母告誡諸如出門在外,遠離生人,街頭路人遞來的飲食又或者玩意絕對不許碰等等諸如此類的話。只不過,那時候聽了確實都覺得煩……
而張壽並沒有繼續說教,而是繪聲繪色地說起了宋時王韶之子王寀那個《十三郎五歲朝天子》的故事:「話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單名一個韶字,一度官居樞密副使。他家中有個小衙內,是他最小的兒子,排名十三,大名王寀,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
要說拐賣,《二刻拍案驚奇》的這一篇他雖說背不出,但大概劇情還記得,末尾還順帶提起了真珠族姬。然則相比王寀這個神童不但智脫賊手,面見天子,反過來將犯人一網打盡,最後闔家大團圓的結局,真珠的故事卻實在是太過悲慘。因而,張壽也就順帶略去不提。
果然,隨著他這講述,別說孩子們一個個聽得聚精會神,大人亦然。
這年頭目不識丁的大人,能給孩子們講什麼故事?就算是講,也是什麼嚇唬孩子不要亂跑的鬼婆婆,虎狼精,口耳相傳的民間故事,大多甚至連被文人聽去做點改編的價值都沒有。
所以,當張壽這麼一個曲折卻又爽快的故事說完,聽到賊人盡數落網,十三郎被天子親送回家,那恰是驚嘆四起,尤其是剛剛來找孩子時,又氣又急殺人之心都有的婦人們,那更是無不扼腕嘆息,深恨自家沒有生個能入天子法眼的好兒子。
而眼見底下大大小小的孩子們,那也是一個個眼睛亮閃閃的,張壽就笑著說道:「王寀出身顯貴,從小聽得多,這才有這樣的見識,而這些孩子有大有小,卻目不識丁者居多,所以幾塊糖就能輕易哄騙。昨天今天是幸而無事,但日後還是需要多多增廣見識。」
「可公學那地方,咱們家兒郎卻也考不上。」之前那婦人心直口快,卻是直接把最大的疑難給說了出來,「就是陳三郎高二郎他們,之前也不是說,這要退學去哪兒當學徒,還一個月能賺上一貫錢?」
方母頓時一張臉漲得通紅,尤其是看到一旁陳父陳母以及高父高母對她怒目相視的時候,她更是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畢竟,那個所謂的三管事張壽帶來了,這會兒還在高家屋子裡,從頭到尾就是騙局!可憐她還為此搭進去不少東西,甚至差點壞了兒子的前途!
最倒霉的是,這會兒不知情的人還要往她胸口狠狠戳一刀!
張壽沒注意背後方母那是一張何等尷尬到無地自容的臉,見那婦人已經是把兒子拉過來了,臉上滿是希冀的光芒,仿佛是很希望他能把自家兒子收入門下,他就輕輕咳嗽了一聲。
「公學確實有不低的門檻,就猶如坊間私塾,也不是人人都能讀得起一樣。」張壽很清楚,要在如今這年頭推行義務教育,那簡直是難如登天——而且這是逆潮流而動,不符合實際,因此他今天過來,自然不是為了當這個先驅。
說到這,見那婦人頓時滿臉失望,他就詞鋒一轉道:「何況公學距離此地並不算近,陳三郎他們三個不但基礎不錯,而且年紀都已經十四五了,可早起結伴步行過去都很勉強,你們家中兒郎若是單獨去那兒讀書,難道你們平日沒空照看他們,那時候卻還能特意接送?」
外間朱瑩和張琛頓時更加納悶了起來,四皇子和小花生也在那嘀嘀咕咕分析張壽的真正用意。就在這時候,他們聽到張壽又說話了:「與其去不切實際地考公學,不如考慮一下另一種方法——那就是,你們可以去公學請一個人來教導他們,比方說,像我這樣講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