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天子出題(2/2)
皇帝那個一點都不特殊的要求,很快就被隨行的小宦官通知了下去。之前三次初選遴選出來的總共三十名大廚,在聽到家常菜三個字之後,有人大喜過望,有人一籌莫展,有人念念有詞,但也有人額手稱慶。
最後這一種額手稱慶的人,當然就包括宋舉人。他很確定,如果今天公布的是一個很偏門的題目,那麼他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棄權!可皇帝竟然宣布了這樣一個非常寬泛,且非常適合他這種非正常大廚的題目,那麼他終於可以稍稍鬆一口氣了。
淘汰不要緊……可要是棄權淘汰,那就實在是太丟臉了!
興隆茶社三樓,皇帝聽身邊那小宦官低聲敘述了考題公布下去之後,底下那些大廚的反應,尤其敘述了宋舉人這樣一個奇葩異類如釋重負的反應,他不禁眼神閃了閃,隨即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想當初聽楚寬說,永平公主竟然因為那姓宋的堂堂舉人,卻竟然隱藏身份來考選御廚,便一度大發雷霆,可那姓宋的竟然與她針鋒相對時,皇帝就對這樣一個奇葩的讀書人很感興趣。一則是對人的手藝感興趣,二則是對女兒的終身大事感興趣。
畢竟,德陽公主和兩個郡主的婚事,都已經定了,永平公主卻就這麼撂在那兒,哪怕是她自己的竭力要求,可他這個當父皇的情何以堪?
然而,他正籌謀著去張壽那裡相看一下人,進宮的朱瑩就把張壽的判斷帶了給他。
聽完之後,他雖說對朱瑩帶進宮的,宋舉人親手做的那兩份糖水頗為欣賞,但出宮去相看未來女婿的心思卻是徹底沒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張壽已經把話說清楚了,他怎麼還會不明白永平公主為何發火?但之前沒有特地去張園看一看人,今天既然來了,皇帝就決定順便看看這位有趣的宋舉人。
此時此刻,因為帶著四皇子占據了單獨一桌,最愛熱鬧的皇帝不免覺得很沒有趣味,四下一看,他就直接咳嗽一聲道:「瑩瑩,張壽,你們兩個過來坐!」
而叫完這兩個,見其他人中,如張琛陸三郎朱二這樣的,也都眼巴巴看著自己,皇帝就沒好氣地說:「陸三郎,這御廚選拔不是全程都由你主持?你杵在這幹什麼?還不到下頭去好好做你的事?張琛和朱二也是,別呆在這裡偷懶,下去看看,朕看到二樓也有很多人!」
直接把三個後輩給攆了下去,皇帝審視了一下文武大臣,見張壽和朱瑩已經過來了,他就面色不善地問道:「朕聽說第一次初賽,不是還請了老師和齊老先生褚老先生,怎麼這次文官當中就只有吳閣老?是沒請,還是請了別人卻沒有來?」
張壽輕輕拉住了要解釋的朱瑩,氣定神閒地說:「皇上,不是臣不去請老師他們,而是因為這樣的美食評審,對平民百姓來說,也許是難得一見且一輩子都值得對人說道的體驗,但對於老師他們來說,這麼多菜品一一品嘗下來,卻實在是一種美味的負擔。」
因此,他頓了一頓,這才轉身對著吳閣老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地說:「所以,我和瑩瑩商量時,就勞煩她去試著請一請吳閣老,因為我聽說吳閣老年富力強,身體康健,而且最重要的是,熱愛美食,享受生活,和朝中某些人口口聲聲追求恬淡的田園風氣不同。」
吳閣老最得意的就是自己這隨遇而安,隨性而為的人生態度,如今張壽赫然指出非常贊同他的人生理念,他只覺得這個少年人比之前更順眼了幾分。更何況,張壽擺明了誇他身體好,腸胃好,吃嘛嘛香,這種奉承他當然聽得心裡特別舒服。
官當到這麼大,絕大多數人都是寧可迎難而上,不願意急流勇退,誰樂意人家說自己老?
人稱好好先生,天子應聲蟲,從來都在內閣排名中不溜的他笑吟吟地拈動鬍鬚:「人生在世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人生在世,及時行樂,可惜如今不是大唐,文官們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越來越多了,縱使心裡想得是及時行樂,對人也要說自己是節慾恬淡。」
「嘖嘖,我不行,我老了,花自己的錢好好享受享受,有什麼不應該的?」吳閣老說到這裡,就伸手指著旁邊被自己拉來同桌的陸綰,笑呵呵地說,「所以我很佩服老陸,他不但急流勇退,忙歸忙,卻還很知道享受生活,見天的去聽雨小築,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噗——
就算是陸綰素來知道,吳閣老是喝了兩杯就上頭,興之所至,胡言亂語的性情——當然這胡言亂語僅限於對人,絕對不會涉及到家國大事——但此時此刻,在皇帝面前被人戳破他的風流行徑,陸綰還是禁不住噴酒了。
見吳閣老敏捷地偏身躲開,陸綰頓時怒道:「吳棉花,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哪裡胡說八道了。」吳閣老無辜地瞪大了眼睛,「我什麼都沒說,你就是去聽曲解悶散乏,又不是去眠花宿柳,比那些假道學強百倍,我是誇你。」
看到堂堂閣老和前兵部尚書,現公學祭酒竟是就這麼冷嘲熱諷了起來,而皇帝面對此情此景,不但沒有惱火,反而饒有興致地小酌,其餘勛貴大多笑眯眯在那看熱鬧,岳山長不由得輕輕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朝堂官場遠遠比自己之前道聽途說的那些要複雜。
而偏偏在這時候,他又聽到了張壽的聲音。
「我聽說召明書院素來學風郎朗,因材施教,隨學生之天性而為,不像某些書院那樣一味要求學風肅正嚴明,也不像某些書院那樣上下等級森嚴,凜然如在朝堂,所以才請陸三郎下請柬邀請了岳山長,可到底還是做好了岳山長不能來的準備。」
「如今岳山長能夠來,總算是稍微拉平了今天這文武的數量差別。」說到這裡,張壽就笑吟吟地伸手指了指吳閣老和陸綰,另一桌的唐解元,然後是岳山長,最終才點了點自己,「所以皇上剛剛說只來了吳閣老一個文官,這不準確。五對五,其實正好對半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