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考試(2/2)
他欣然點了點頭,因笑道:「若是如此,那自然最好。雖然難免有些被黜落的不肖子弟懷恨在心,但天子腳下,卻不是幾個權貴子弟就能放肆的地方,我會未雨綢繆的。」
「不用擔心。」徐黑逹若無其事地呵呵一笑,淡淡地說,「我讀書耗費了太多時光,如今父母已經雙亡,老妻帶著兩個兒子在鄉間耕讀,並不在京城,他們若能越過崇山峻岭去我家裡找麻煩,那也算是他們的本事!」
張壽對徐黑逹的家世並沒有太深的了解,只是素來很佩服此人和王大頭類似的那種不怕背鍋,再加上也為了防止別人在背後誹謗他考試不公,所以他才想到請這位常常徘徊在半山堂和九章堂之外的繩愆廳監丞來出題。此時聽到這番毫不在意的話,他不禁有些無語。
「尊夫人和令郎和你分隔兩地,你就不想念他們嗎?」
「京城居,大不易,我這點俸祿,如果不去貪墨,怎麼可能養活他們?更何況,張博士你覺得,為什麼那些跟父祖上任京城的官宦子弟中有人成器,有人卻猶如爛泥糊不上牆?京城便猶如一口烏黑的染缸,心性不定的人轉眼間就會被染黑。當然,州城府城縣城也是一樣。」
「而在鄉間,你有錢也只能從貨郎那買點小玩意,你沒有車馬得幾天才能走出山頭,那地方才適合讀書,尤其是適合窮人家的孩子讀書。既為農家子,本來就應該耕讀為生。」
張壽沒辦法贊成徐黑逹這種太過鮮明的耕讀理論。即便徐黑逹所謂的耕讀大概並不是最原始的一邊下地幹活,一邊讀書,就好比讀《出師表》的人,千萬別把諸葛亮的「躬耕於南陽」當真一樣,那只是士人鄉居的一種自謙說法。
就算是所謂再寒素的士人,十有八九家裡至少雇了三兩長工料理田地。因為要把經史掌握到滾瓜爛熟可以下科場的士人,是絕對沒時間親自去種地的……親自去種地的農家子,也很少有能夠考中進士的。
但張壽終究覺得,徐黑逹為了能夠讓兒子們定心讀書,就把人扔在與世隔絕的山村里,實在是有點偏激。他一向信奉的是,知識和閱歷和眼界成正比,讀死書要不得。
於是,他略一思忖,終究還是沒太顧忌交淺言深,誠懇地勸說道:「即便徐監丞不能接他們到京城定居,但山居很難結識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如今這天下雖不能說是日新月異,但新事物卻也不少,你也不該約束他們太嚴格了。」
「鄉間寒素,盡可為友,我寧可沒有那些號稱滿腹經綸,實則沉淪青樓楚館的所謂讀書人帶他們學壞。」
徐黑逹難得地笑了笑:「至於張博士你說的新事物,就比如葛太師的那些書,還有你的那些書,確實是從前沒有的,我自己都感興趣,當然也希望兒子們能看一看。然則京城書貴,我一個窮京官實在是買不起,所以我有空就手抄一些,等湊一箱子就托相熟的人捎帶回鄉。」
對於徐黑逹的交友論以及讀書論,張壽唯有苦笑。
至於送你兩本書這種後世結交朋友時非常好用的招數,他想想還是放棄了。
別看徐黑逹自嘲窮京官,甚至能坦然說出沒錢買書只能抄,但越是這樣的人,自尊心越是強,無功不受祿這幾個字,可以說是刻在骨子裡。因此,他最終就換了個說法。
「我還有兩冊書正在寫,日後也會放在半山堂和九章堂作為教材,也保不準會讓九章堂的監生們拿出去教授別人。我打算讓陸三郎謄抄幾份書稿,送給老師和齊先生褚先生他們斧正,到時候不如也轉送徐監丞一份,我想聽聽你這局外人的中肯意見。」
學生們在苦逼地考試,張壽卻興致勃勃地和徐黑逹聊起了日後的教材。
「要知道,葛老師對我這個關門弟子素來偏愛,只要觀點新奇,他往往都說好;齊先生褚先生雖說挑剔,但他們挑剔的地方太過專業,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至於陸三郎,我寫什麼他都大聲叫好。所以,我正愁沒人給我這教材提意見。」
徐黑逹微微一愣,隨即若有所思地說:「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張壽乍一聽這段《鄒忌諷齊王納諫》的原文,不禁啞然失笑:「徐監丞此言差矣,葛老師私我,陸三郎畏我,但齊先生褚先生,卻不能說是有求於我。」
「齊老大人和褚老大人與葛太師這幾十年一路行來,志同道合,雖說他們也見過不少於術數上有天分的人,可卻沒有一個人能把這天分用於教書育人上。因為他們想看一看你到底能把九章堂帶往何方,所以,他們確實是有求於你,自然會不遺餘力地鼓勵你。」
說到這裡,徐黑逹就點了點頭道:「你讓我這個局外人先看你的書稿,無非是希望知道,尋常人的觀感如何。此事我自然責無旁貸,更要謝你省我抄書之功。」
既然徐黑逹是個明白人,張壽當下也就不再多說。就在他看了一眼考場中這一百多號人,隨即也打算巡視一圈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個響亮的聲音:「張無忌,你好大膽子,竟敢在這半山堂中作弊!」
這一刻,張壽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陸三郎還嫌棄自己的名字不好聽,半山堂里這些人,名字奇葩的多著呢!張無忌……他爹可不叫張翠山,乃是出自和趙國公朱涇有仇的張家,襄陽伯三子,昂藏八尺大漢,俗稱張大塊頭的仁兄!
然而,還不等他出聲,就只聽徐黑逹陡然一聲大喝:「全都給我坐好,左顧右盼的,喧譁出聲的,分堂試成績立刻倒扣十分!離開座位試圖走動的,本堂考試成績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