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鲶魚(2/2)
「朕可不希望子民之中,有人看錯了公告,算錯了賦稅!」
皇帝用看錯了公告,算錯了賦稅這個藉口,終於姑且堵住了不少學官們的嘴,張壽發現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也如釋重負。等到監生散去,皇帝只帶了寥寥幾個侍衛,帶著張壽走在此時閒人都被姑且排除在外,空空如也的那片百年歷史號舍中時,卻是感慨萬千。
「朕早年就聽老師說過,宋時的國子監極盡完備,巔峰時期,據說在國子監上就要投入幾十萬貫甚至上百萬貫錢,但是,我朝國子監雖說每況愈下,可天底下的縣學府學加在一起,投入比起宋時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可結果卻和宋時那些太學生一樣,大多百無一用。」
「而且,當初某幾位天子因為戶部尚書哭窮說國庫沒錢,還大手一揮同意了捐監,一時天下掛著監生二字的人多如牛毛,可正兒八經坐監讀書的,卻少之又少。國庫沒錢,呵呵,朕這些日子之所以大方地開了內庫做這些事,就是因為內庫其實很有錢。」
「你知道內庫有多少錢?那些絹帛都快爛了,串錢的繩子都斷了!」
張壽沒想到能聽到皇帝的吐槽……不,心聲,他的心情不禁有點複雜。只是略一躊躇,他就低聲說道:「宋時那一位位天子也不時開內庫周濟國用,但開著開著,大臣就打起了內庫的主意,所以這說不定就是太祖皇帝之後都不大開內庫的原因。」
說到這裡,他就頓了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說:「再者,絹帛腐爛,一來是因為存放太久,二來也是因為底下在交納絹帛作為賦稅的時候,習慣了以次充好。市面上的絹,就算在庫房裡存放相同時間,也不會爛這麼快的。」
皇帝沒想到張壽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一時不禁啞然失笑:「張壽,你是在安慰朕?」
「呃……」張壽頓時有些愣神,再一細想剛剛自己說得那些話,他不得不承認,這聽上去確實像是在安慰皇帝。於是,他只能咳嗽一聲道:「臣只是就事論事,並無他意。」
同情皇帝?安慰天子?開什麼玩笑!別看他和皇帝幾次相處下來,一貫對這位的觀感不錯,但再不錯,也抵不過那是執掌天下人生殺大權的獨夫!所以,歷朝歷代無數士大夫們聯合起來,試圖架空皇帝,讓其垂拱而治,還不都是出於制約和恐懼?
雖說他對那些架空皇帝之後肆無忌憚搞黨爭的傢伙其實非常不以為然,但並不代表他是什麼帝黨……
皇帝仿佛只是純粹調侃一下張壽,隨即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顧自地呵呵一笑。
「朕、睿宗、英宗……其實再往前大約還有天子也是一樣,全都想好好變革一下各級學校。奈何政令出京城就變樣,到了府縣還剩幾成效力更是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從國子監下手。朕不顧旁人反對點了你國子博士,其實就是想你攪動這一池死水。」
我早就知道,你是把我當鲶魚了……
張壽暗自呵呵,但面上卻顯得相當恭謹:「臣只是竭盡全力做了能做的事。」
「朕看得出來,半山堂不少人都很服你,當然,朱佑寧吳吉這些心思太重的人除外。」皇帝若無其事地摘了一枝垂柳,拿在手中如同拂塵一般輕輕擺動,這才輕描淡寫地說,「但凡有害就要掃除出去,如此才能保持屋子乾淨。讀書人不是常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嗎?」
張壽落後皇帝一步,微微低著頭,漫不經心地輕輕嗯了一聲算是答應。緊跟著,他就聽到了一句讓他不得不打足精神應對的話。
「朕把三郎和四郎帶回宮中教導,你這個當老師的就沒什麼意見嗎?」
「三皇子和四皇子和其他人年紀相差太大,臣從前就說過,他們本來就不適合半山堂。」
張壽義正詞嚴地甩出了標準的回答,然後就一本正經地說:「臣的經史純粹是自學,遠遠比不上對算學的興趣,所以為免誤人子弟,三皇子和四皇子還是回宮學習更好。如若他們對算經感興趣,有葛老師和我先後編撰的那些書,能教他們的人很多。」
皇帝微微一笑,但隨即就停下步子,轉頭看著張壽說:「張卿,滄州那邊對於解僱和降工錢的風波,已經鬧到點火燒房子了,你就沒什麼話想說嗎?」
張壽仿佛有些愕然,隨即就無奈地說:「邢台那邊也是類似光景。只不過有皇上撥付的那筆錢撐著,所以還勉強能支撐住……」
「只是勉強能支撐?張卿你未免太謙遜了吧?張琛和張武張陸聯手做下了好大的局,一口氣把那麼多人坑了進去,還順便讓滄州的大皇子和那幫大戶也都瘋狂了起來,這和你當初稟告朕的計劃,似乎有些不一樣吧?」
「皇上,有道是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所以前朝有些皇帝自以為是賜下陣圖,反而害得前方打敗仗,我朝太祖就嚴禁此舉。而現在張琛和張武張陸他們雖不是打仗,但實則也是如此,就算做好了再多計劃,有再多預案,可別人的應對不同,局勢自然是瞬息萬變。」
張壽聳了聳肩,非常坦然地說:「所以,皇上說這些,臣實在是莫名其妙,因為臣還沒接到他們的信,壓根不知道邢台乃至於滄州發生了什麼……哦,朱二公子是去了滄州,但他不是衝著大皇子去的,而是因為阿六一句話去找海外良種去的。」
盯著坦坦蕩蕩的張壽,皇帝頓時哂然:「很好,那朕就告訴你,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