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童言無忌(2/2)
但至少,什麼家貧賣了孩子閹割入宮這種事,本朝幾乎是絕跡的,因為根本就不收!
可如此一來,宮中閹宦從何而來?如今聽四皇子的口氣,這已經很清楚了,司禮監竟然私設善堂,挑選資質好的遺棄兒加以培養,然後斷絕人和父母親人的關係,甚至對人灌輸父母遺棄的罪過,人為造成對父母的仇恨,然後把人收進宮!只講忠,不講孝,簡直荒謬!
最重要的是,除卻入宮的那一批之外,剩下的人在外頭做事?很明顯,司禮監在表面上的那一小部分人之外,暗裡還擁有一大批人手!這一年年經營下來,沈縣令都不敢想像規模!
四皇子對司禮監也談不上多少好感惡感,此時只是想說明司禮監絕不是想進就能進。他壓根沒在意沈縣令的表情,繼續自顧自地說道:「司禮監規矩多著呢,只許用京言,不許用鄉音。不許攀鄉黨,不許認外親,禁引人入宮……哦,聽說孤兒當中,還有北虜的幼童……」
沈縣令固然震驚得無以復加,而鄒明等人,同樣震驚得無以復加!
自古以來,閹宦從來就沒有斷絕過,本朝自然也不例外,只不過因為太祖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在民間強調禁止自宮,也絕不收自宮之人,再加上宮中宦官數量一直都控制在很低的水平,宮人也到了年紀就按時放出,所以文官們自然歡迎這樣的德政。
誰會希望有一大堆閹宦在天子面前吹耳旁風,然後和自己爭權?
因為身邊不大聽說有誰誰誰閹割入宮了,宦官這種生物,也不大會出現在京城之外的地方,於是,鄒明這些來自外地的書生,更是從來沒想過,宮中如何補充宦官這樣一個問題,此時四皇子的話在給他們普及了某種知識的同時,卻也讓他們無不為之驚怒。
沈縣令忍了又忍,此時也終於忍無可忍地沉聲說道:「孤兒亦是人生父母養的,收養他們卻閹割送入宮,斷絕親情鄉情,天理人情何在?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呵呵,這算什麼過分?閹割基督徒少年作為奴隸近衛軍的制度你還沒見過呢!再說,文人墨客家裡那點蓄奴養婢,烏七八糟的事,除了沒閹割人,哪裡就比宮裡乾淨?
張壽深知。士大夫和閹宦那是天然的對立——這也正常,本質上說,那是閹宦代表的皇權和士大夫集團的博弈。除卻晚唐權閹把持天子廢立,代行皇權,而藩鎮則掌握軍權,文官集團試圖對內壓制宦官,對外收攏軍權,最終卻一敗塗地之外,歷朝歷代都斗個沒完。
就連宦官名氣好像沒那麼大的宋朝,北宋有最會玩弄權術的宋徽宗培植起來的童貫梁師成,南宋有號稱崇尚理學卻治國用兵一團糟的宋理宗弄出來的董宋臣,哪個不是皇權走狗?
「哪過分了,我上次還讓柳楓偷偷帶我去內書堂看過,那兒書聲琅琅,挺有意思的!我又不是沒在國子監讀過書,就裡頭不少監生混日子的架勢,還比不上內書堂!」
四皇子性格素來冒失衝動,甚至還有點逆反,所以對沈縣令這種滿口正義的老大人,他當然不太感冒,此時張口就懟。
這下子,別說沈縣令面色鐵青,就連鄒明三人也沒辦法忍了。之前千恩萬謝張壽救人的那個書生就一字一句地說:「四皇子,司禮監內書堂又怎能和國子監相提並論?國子監的監生大多有正經功名,更是寒窗苦讀數十年,一群閹宦收養的棄兒,讀的又是什麼聖賢書!」
「我只知道,柳楓告訴我,每年收進善堂的京畿孤兒都有成百數千人,能在學習之後,通過層層歲考月考,最終進內書堂的,不過十分之一。而通過內書堂三次選拔,最後入宮的,又不過十分之一。而入宮之後能進司禮監的,又是三次大考,仍然不過十分之一!」
「每次考試被刷下來的都痛哭流涕,追悔讀書學本事不用功!可我看國子監六堂之中,兜兜轉轉在裡頭混個十年八年,到肄業也不過廣業堂的也多了去了,這些監生也不嫌丟臉!」
「四皇子,夠了!」
儘管張壽也很想多聽聽四皇子今天這突然倒出來的大堆司禮監乾貨——畢竟這些東西縱使他也不好胡亂打探,否則那就是貨真價實的窺探宮闈——但他此刻還是沉聲大喝。當看到四皇子滿臉不服地住了嘴,他就衝著其搖了搖頭。
「說話要有分寸,不過是柳楓對你說的話,也能拿出來當成和人爭辯時的證據?再說了,你只盯著國子監中那些不學無術,攪壞一鍋粥的老鼠屎幹什麼?國子監中也出過人才,比如……」
「比如瑩瑩姐姐的大哥。」四皇子悶悶不樂地哼了一聲,但在張壽嚴厲的瞪視下,他最終只是小聲嘀咕道,「都是讀書人,幹嘛瞧不起別人?」
四皇子這一句都是讀書人,擠兌得沈縣令和鄒明等人面色煞白。
知道他們絕對不願意和一群未來的司禮監「精英」,現在的司禮監善堂出身棄兒相提並論,張壽只能再次把臉一板。可不等他再次喝止四皇子,沈縣令突然開口問道:「敢問四皇子口口聲聲說的柳楓,究竟何人?」
張壽頓時愕然看向沈縣令。柳楓好歹也是乾清宮管事牌子,沈縣令身為宛平縣令,不會不知道吧?但是,見人仍舊那麼鄭重其事,他就意識到,沈縣令就是要四皇子親口說出來。
果然,年少的四皇子哪裡懂這些門道,當即不假思索地說:「他是乾清宮管事牌子啊?他說自己就是當年讀書不用功,所以沒能進司禮監的廢柴。」
張壽對柳楓的滑胥善變還印象深刻,此時聽四皇子這麼說,他只覺得有些匪夷所思。柳楓好端端的沒事告訴四皇子這些幹什麼,知不知道四皇子有時候容易口無遮攔?果然,下一刻,他就聽到了沈縣令硬梆梆地說:「原來是他……竟敢如此蠱惑皇子,我定要彈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