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真性情和平常心(2/2)
他姑且撇開皇帝剛剛的揶揄,輕輕嘆了一口氣:「皇上應該知道,您和三皇子性格不同。縱使葛老太師,您也許會服氣他的學問、人品、才能,但並不會把老太師奉為神明,言聽計從,因為皇上骨子裡就是個特立獨行,喜歡打破陳規陋矩的人,因而素來就不怎麼信權威。」
見皇帝有些不以為然,仿佛想說,別看三皇子性格綿軟,但也絕不是會對人言聽計從的,他就不慌不忙地補充道:「皇上當年得天獨厚,所以性格自然是從來都不喜歡倚賴他人,哪怕先皇和太后亦是如此,更何況葛老太師?而三皇子卻不同。」
「他因為小時候的經歷,看似靦腆小心,實則敏感多思。他固然不會對任何人都言聽計從,可對於他倚賴信任的人,他卻會因為自我感受加深對人的好感。」
「他從小倚賴的人是皇上,是和妃,皇上可曾發現,無論您與和妃要求他做什麼,他從來都不會懷疑,從來都認為是對的?他從小信賴的人,是四皇子,所以無論四皇子做什麼,他都是一個好哥哥,而這個好哥哥不但會包容弟弟的缺點,還會直接數落四皇子的過錯。」
「換做大皇子和二皇子,換做其他公主,皇上想一想,是否您只見過三皇子對人敬而遠之,不曾見過他隨隨便便聽信人?更不曾見過他規勸又或者訓誡人?」
「在朱大小姐面前,三皇子是一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因為她從小就這麼誇他,而且是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誇他。朱大小姐討厭大皇子的陰鶩,二皇子的跋扈,也不太喜歡四皇子的衝動冒失。所以,三皇子自然而然就會在朱大小姐表現出她喜歡他的這一面。」
「而在張博士面前,三皇子才是真性情。」
見皇帝終於為之動容,可動容的原因卻很顯然不是因為自己對三皇子那入木三分的描述,而是因為三皇子竟然在張壽麵前最真性情,楚寬不得不在心中嘆息,後宮嬪妃中,和妃與蔣妃都不是寵妃,可三皇子和四皇子卻偏偏非常得皇帝寵愛。
看看如今,皇帝甚至明顯因為三皇子在張壽麵前更平常心而生出了作為父親的嫉妒心!
雖然楚寬希望皇帝稍稍收起幾分對張壽的偏心,但他還是用非常審慎的語氣說:「三皇子在張博士面前,常常會忘記自己是皇族,是未來太子,而是安安心心當一個好學生。」
「如果他是普通人,這自然無妨,可他是太子,異日會君臨天下。皇上真覺得這樣妥當嗎?而且不只是三皇子,四皇子一樣如此。之前考九章堂失敗卻又負氣而走的那一次,張壽的親信隨從阿六把他帶回來時,他一掃頹勢,重新振作,這真的只是單純的講道理?」
「焉知他不是因為對張壽的敬畏,甚至把這份敬畏之心移到了阿六的身上?這不是好兆頭,但壞就壞在三皇子因為從前對某些朝臣的嘴臉看得太通透,於是動不動就拿那些圓滑的老官油子來和張壽比!」
「那些老官油子明里恭敬,其實都未必把皇上放在眼裡,更何況是昔日的三皇子?古往今來,君權強盛,朝中大臣則俯首帖耳,不敢異議,而文官權勢強盛,那就是堂堂天子被人唾沫星子噴一臉,卻也不敢擦!三皇子不明就裡,只覺得他們只敬身份不敬人,其實根本就想錯了!」
「恕我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這些文官從科場上一場一場考下來,相當於一次次沙場廝殺而倖存的絕世名將,他們敬皇權,不過是因為幾千年的禮法,若是皇位上坐的人一無是處,他們面上恭敬,骨子裡甚至未必瞧得起,更何況區區一個三皇子?」
「三皇子若是連這個都瞧不出來,只因為張壽和人不同就尤其敬重張壽,那他就是會錯了意思。要知道,張壽和這些文官沒有什麼不同。這些文官骨子裡只有自己的利益得失——只有其中一小撮人裝著點兒家國天下——而張壽的心裡,大概也只有推廣他的算科,他的世間萬物之理!」
「正因為心中沒有敬畏,不論是禮法還是皇權,張壽才能在皇上,在三皇子面前那般平常心!不是因為他無欲無求,而是因為他所求和絕大多數人都截然不同!」
楚寬一口氣說到這,方才緩緩止住,兩隻眼睛卻死死盯著皇帝,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反應。果然,他已經把話說到這麼透了,皇帝的臉上終於沒了那調侃戲謔的表情。
「你真是和那些自負正確的朝臣越來越像,說話越來越一本正經了!」
話依舊帶著幾分打趣,但皇帝的態度明顯慎重了很多:「朕會在這次經筵的講學者中好好挑一挑,選出德才兼備的人來充當東宮講讀。當然,那些性格固執的老古板不在其中。」
「因循守舊的傢伙,那就老老實實在他們的小天地里呆著!天下這麼大,何至於只有一個張壽?再說,張壽只教算科,不教其他。既然不講經史,不涉時政,比當初葛老太師教授朕的時候還要局限性更大,你就別瞎操心了。」
皇帝說到這,仿佛是說服自己,又仿佛是說服楚寬似的,不耐煩地拍了拍扶手,這才一錘定音似的說:「這幾日經筵講讀,朕冷眼旁觀已經挑准了一些人。至於三郎看人時那錯誤的偏見,朕自然會對他講明白。」
他這時候還有一句話沒說。想當初他剛剛登基的時候,也曾經有過一種偏激的心思。朕是天子,你們竟然不把朕放在眼裡?也就是因為太后打醒了他,葛雍罵醒了他,他才知道所謂唯我獨尊只不過是歷代君王的錯覺。
眼看楚寬仿佛無可奈何似的接受了這種說法,皇帝就一按扶手站起身來,神情自若地說:「至於九章堂……國子監既然都已經有人鬧上門去了,那就這樣吧,九章堂直接搬出國子監算了。朕之前親臨國子監,也算是有勉勵有敲打,最終也無濟於事,足可見是爛透了。」
「既如此,索性另起爐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