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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妖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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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乾澀的聲音,慢吞吞地開口說道:「文華殿經筵乃是群賢薈萃,講經論史之地,張博士不覺得借用此地講那些別人聞所未聞的異邦興衰,展示這些你聲稱能夠帶來便利的世間之理,是譁眾取寵嗎?」

「不過也對,你本來就是譁眾取寵之人,否則也不會造出那所謂效率更高,更省人力的什麼紡車,什麼織機,把我害到如今的地步!都說我是害得滄州民亂的罪魁禍首……可你捫心自問,那紡車和織機通行天下之後,又有多少人會欲求溫飽不可得!」

「就在這些天,揚州某些被機主遣散的織工,因為走投無路,已然在府衙門前群聚鬧事!你這船若是真的做成了,又有多少船工會因此生活無著!」

大皇子竟然長進了,難道真的是牢獄之災讓他清醒了?這是剎那之間不少人心中生出的念頭。可是,朱瑩卻若有所思地蹙緊眉頭,心裡覺得這事情很不對勁。別人不熟悉大皇子和二皇子這對兄弟,她卻是最清楚的。

相比連裝都懶得裝,從來都以暴虐一面示人的二皇子,大皇子善偽裝,但那偽裝也只是裝斯文,扮仁愛,但骨子裡人就是從前的皇后言傳身教的那一套自私自利。指望他能夠有什麼長遠的見識,這簡直是痴心妄想。

所以,這套話絕對不可能是大皇子自己想的,絕對是有什麼人教給他的!

想到這裡,朱瑩也不理會別人這時候是什麼反應,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太后身側,這才低聲說道:「太后娘娘,肯定有人唆使他們來挑事!」

太后不動聲色地輕輕握了握朱瑩的手,目光卻依舊冷靜地看著站在文華殿正中的張壽。就只見人依舊從容站立,對大皇子的指摘仿佛絲毫沒放在心上,但也沒有開口反駁,而是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對方。而等她看向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時,卻只見一個佯作鎮定,肩膀卻微微顫抖,一個怒形於色,恨不得衝上去廝打。這一刻,她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兄弟倆還比張壽大幾歲,又經歷了人生最大的挫折,可他們不但沒有幡然醒悟,反省自己,反而卯足勁想要報仇,想要翻盤。

即便想要仿效那位從桐宮復出的太甲,那也得先學會太甲在桐宮中的隱忍和悔過,如果不能走出桐宮,那就什麼都完了!皇后這兩個兒子,真是養得愚不可及,就和她本人生生把自己葬送了一樣!

太后和朱瑩覺得大皇子愚不可及,但孔大學士卻因為大皇子這番話而終於醒悟了過來。意識到突破口,他冷笑一聲道:「奇器淫巧,雖可見一時之利,又何嘗有萬世之利!若是因你這一時蠱惑,而忽視了修內政,只是一味地關注那些爭鬥不休的區區小國,才是本末倒置!」

「孔大學士這卻是好笑了,我什麼時候說過,不修內政?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皇上勵精圖治,任用賢能,力排眾議親自主持北征,給北疆帶來了至少一二十年太平,這天下方才是盛世。但正因為是盛世,方才能有更多的時間居安思危,將目光從這大明天下放到寰宇之內。」

任何人都喜歡聽好話,皇帝亦然,尤其是張壽隱隱點出是他一力堅持,方才有北征大勝,他就更得意了。因此,見孔大學士勃然大怒,似乎就要和張壽針鋒相對到底了,他就立時咳嗽了一聲:「九章,你剛剛說你這條船能動起來,是燒開水的力量,這是怎麼個說法?」

皇帝親自出面岔開話題,張壽當然不會不給面子。他立時轉過身來拱手一揖道:「世人皆知,燒水的時候,如若任其沸騰,那沸騰的蒸汽會直接掀開鍋蓋,人若是此時站得太近,就會被滾燙的蒸汽所傷。因而歷來長者都會告誡孩子,遠離火爐,但卻沒有看到其中道理……」

張壽曾經在半山堂和九章堂,都說過開水沸騰時的巨大力道,此時應皇帝要求解說了一下,這才笑著說道:「這小船中其實只有一個很簡單的裝置,而我剛剛做的,僅僅是點火,燒開水,然後讓沸騰的蒸汽之力帶動一系列傳動裝置,最終啟動螺旋槳推動其前進。」

「但之所以說簡易,是因為這所有的東西都很粗糙,密封性很差,效率也很差,所以要再讓這條船動一次,不是單純加水就行的,內中全套的東西壽命也不行。而且這樣的加熱不但不安全,而且很繁瑣。就因為我的要求,關秋在那幾台鐘之後,忙活了小半個月。」

「他希望無愧於皇上天工坊的賜號,而我也希望,所謂匠人能夠在琢磨改善器物外觀的同時,如昔日的神匠魯班一般,想到去琢磨某些自然現象背後的道理。」

「剛剛孔大學士說,這些都是奇器淫巧。你可曾想過,如若沒有車船,那天下運輸全都靠騾馬等牲畜,那麼朝廷是不是對稍稍偏遠之地就鞭長莫及?如若沒有日新月異的農具,那麼農田的出產就只能局限在一個極低的水平,普通人求溫飽尚不可得,何來讀書明理?」

「如若沒有人想到劈麻用葛,養蠶繅絲,種棉織布,天下人不過只得用毛皮禦寒,和我們嘲笑的蠻夷茹毛飲血有什麼不同?」

「剛剛大皇子說揚州被遣散的機戶圍在府衙之外抗議,但是,就如同騾馬牲畜背貨,單純的腳夫被逼到走投無路一樣,更好的紡車和織機,自然而然就會使得熟練工人的需求量大減。而如今新型紡車和織機是由朝廷向下推廣的,相比民間突然發現,反而容易做應對預案。」

「如滄州一般,拓寬減河,造海運碼頭,修建新城……林林總總都是需要勞工的地方,這何嘗不是解決勞動力剩餘的問題?退一萬步說,就是沒有效率倍增的紡車和織機,天下承平,人口漸多,土地卻始終只有這麼一點,難道就不會出現有人既找不到田去種,也找不到活計去做的窘境?這種因人太多,哪怕四肢健全卻無法養活自己的困苦,可有人曾經想過?」

「戰亂年代,人口為先,但承平之年,人口一旦太多,耕地和畝產卻跟不上,一旦遇上災年,那是什麼下場?所以,我才設法引進海外高產作物,努力想辦法解決過多人口的生計,我倒要請問大皇子,你剛剛說誰誰生活無著,又說誰誰欲求溫飽而不可得,大義凜然得仿佛仁人志士,可當初那個在滄州奪萬民之利,讓人饑寒無著的人又是誰?」

見大皇子面色鐵青,說不出話來,張壽就又看向了孔大學士:「朝中諸位老大人想著教化天下,使萬民知書達理,我又何嘗不是在做這件事?然則,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奇器淫巧若是能讓天下萬民輕易可得溫飽,若是讓天塹變通途,難道就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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