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五章 文華殿裡話異邦(2/2)
正當孔大學士暗自決定,若是張壽說什麼離經叛道的東西,又或者是蠱惑皇帝重新派出官船出海之類的,那就算拼了命也一定要攔阻時,他卻聽到了張壽一聲笑。
「異邦之地,和我朝不同,雖亦有君主,有大臣,卻世襲罔替,哪怕絕嗣,但只要家裡還有男丁,即便是外孫,只要運作得當,一樣可以繼承爵位。甚至於就連國王,也常常因為絕嗣而出現一個姓氏完全斷絕,而女婿又或者外孫以外姓入嗣,開創新朝的情況……」
「在西方的很多國家,人生來就註定了前程,沒有從平民中間選拔人才的科舉,各地制度甚至和夏商周時的諸侯分封有些相似。領主貴族分公侯伯子男等五級,其下又有分封一片土地,又或者連土地都沒有的騎士,如此一級一級的領主封臣,合起來統治著一個國家……」
張壽言簡意賅地介紹著西歐的領主制度,隨即又隨手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個國家,開始講述各個國家的情況。比如英國和法國,他就從佛蘭德斯的羊毛貿易,說到薩利克繼承法,說到英法百年戰爭。
而一場持續百年的兩國戰爭,無論是皇帝還是群臣,聽了卻都很淡定。原因很簡單,晉末五胡亂華的那段亂世,持續了一百二十年,而唐末五代十國的亂世,持續了五六十年。更何況,就張壽手指的那兩個小國,能打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仗?
張壽此時卻在濃墨重彩地渲染聖女貞德的傳奇。儘管他知道,那是個被推出來的激勵士氣的宗教神話,但貞德的故事卻很適合此時此刻。果然,對於外邦竟然有這樣不識字卻縱橫戰場,多次大勝敵軍的奇女子,朱瑩極其感興趣,而其他女孩子們也不由得驚嘆連連。
儘管梁紅玉的故事也就不過數百年前的事,但在座的千金大小姐們,誰都不會把一個青樓出身的歌妓真的當成同類,反倒是那一曲《木蘭辭》更容易引起人的共鳴。
等到聽說一個十六歲的異邦農家少女在家國存亡之際振臂一呼,統帥三軍,最終卻因本國權貴出賣而被俘,別說朱瑩義憤填膺,就連永平公主也不由得低低罵了一聲卑鄙無恥。
然而,姑娘們固然是義憤填膺到全身心地投入了進去,可大佬們卻多半不信張壽的這個故事,孔大學士甚至嗤之以鼻地冷哼一聲道:「不過是杜撰!」
張壽並不在乎究竟會得到什麼樣的反應。他從英法那場戰爭,說到兩國的風土人情,從平民的主食黑麵包,講到一般領主貴族那乏善可陳的餐食,那陰森的城堡和大批的仆傭……但很快,他就詞鋒一轉,開始提到更久遠之前,那一個個強盛一時大國的興衰存亡。
埃及、亞述、波斯、古羅馬、馬其頓、拜占庭帝國……一個個王國曾晶強盛一時,最後卻風流被雨打花落去,取而代之的是這些年一個龐大的奧斯曼帝國逐漸崛起。
儘管不少官員只覺得抗拒而荒誕,但對於哪怕不至於足不出戶,大多數卻從小就沒出過京,出過遠門的姑娘們來說,張壽說的東西固然光怪陸離,卻依舊足以吸引很多人。
張壽非常清楚,在歷史上的這個年代,中國固守本土,除了海盜以及走私販子,幾乎從不出海,出海也就是往日本和東南亞貿易,所以和奧斯曼帝國談不上什麼利益衝突,可在如今商船航行四海攫取暴利的年代,衝突這玩意就不好說了。
就算現在不衝突,等到奧斯曼帝國徹底成為中東霸主,那麼,把持貿易是他一定會做的事情,屆時只要有商船去往西邊貿易,就難以避免地會發生衝突。
歷史上大唐和大食尚且在恆羅斯爆發了一場大戰,最後以高仙芝大敗,放下安西四鎮後回朝去組織抗擊安史之亂告終,兩個大國終究是再未有過交集。可如今這年頭卻說不準!
當他漸漸由奧斯曼帝國引申到亞歐大陸,說起蒙人的長子西征曾經踏破歐洲眾多小國,讓亡國滅種的陰雲瀰漫在無數國家的頭頂時,孔大學士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長子西征也就罷了,但張博士剛剛這些小國的興衰之談,我從前聞所未聞,怎知是真是假?」
張壽笑眯眯地說:「孔大學士若是覺得我虛言誆騙,自然可以委託商船到極西之地打探,甚至延請幾位異邦學者帶一批異邦典籍回來,駁斥我的荒謬。」
我難道是吃飽了撐著嗎!孔大學士差點沒氣歪了鼻子,尤其當他看到皇帝登時眉飛色舞,他立刻醒悟到,要是自己不趕緊塞住這個口子,說不定皇帝就要欣然首肯了!他本能地咳嗽了一聲,隨即硬梆梆地說:「不用了,不過是區區彈丸之地的小國,不值得費神!」
「不錯。」張壽微微一笑,淡淡地說,「然則歷來中華之大敵,崛起之前甚至連小國都談不上,不過是北面區區一個部族,從千八百人再到數千人,再到征戰各部,最終匯聚成一個數萬乃至數十萬人的控弦之國。」
「匈奴如此,突厥如此,回紇如此,契丹如此,女真如此,蒙古亦是如此!太平盛世之時,難道不該放眼天下,居安思危?以異邦國小就不放在眼中,又豈是宰臣心胸?」
經筵之時可以質疑主講人,這也是太祖年間留下的規矩,只不過這些年已經越來越少見了。尤其是能上經筵的,多半是德高望重的大儒,門生滿天下的,朝官們大抵會給人留個面子,就算是某些一腔意氣的愣頭青們,往往也會節制些。
然而,今日張壽實在是太過年輕,開口質疑的又是孔大學士這個不是首輔的首輔(孔大學士自己認定的),因此,被張壽這麼一反駁,他頓時氣得臉都青了。
「荒謬,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這些都曾經在邊疆上,你說的這些小國,看看這地圖就知道了,距離我大明難道不是十萬八千里?他們難不成能插上翅膀飛過來不成?怎麼可能威脅我國?」
張壽泰然自若地看著怒不可遏的孔大學士,隨即淡淡地說:「孔大學士難道沒有聽說過太祖皇帝一句話嗎?有的時候,天塹也能變通途!」
他說完這話,隨即輕輕拍了拍手,下一刻,就只見地圖姑且撤去,卻又有另一樣黑布蒙著的東西被幾個壯健內侍推了出來,當他隨手揭開布的時候,大殿上頓時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