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八章 好時代和壞時代(2/2)
「還有,你知道那些學校中,有多少教的是太祖皇帝欽定的教材,而不是換湯不換藥的之乎者也,聖人學說?因為天下沒有足夠讀懂那些教材的老師!你知道所謂善堂中,又有多少其實是藏污納垢,甚至買賣嬰兒?好的制度也要有人來執行!」
「你知道為了對付所謂生兒不舉的禁令,有多少養不起孩子的父母,直接就在自家宅子裡挖坑,把孩子活活就這麼埋下去?你又知道有多少本該發給家有五個子女以上家庭的朝廷補貼,扣在某些貪官污吏之手?」
「太祖皇帝為此大開殺戒,殺了很多很多人,可都說天下人畏威而不畏德,然則你又可知道,縱使威刑再肅,可十倍百倍的利在前,卻有的是人不怕死!而那些心目中自認為是對的儒生,又有多少人願意為了維護所謂的聖賢學說,打擊所謂的異端而去死!」
「太祖皇帝最終是醒悟到不能急功近利,這才黯然退位的!你醒醒吧,無論是太祖年間也好,現在史書上讚頌誇獎的年代也好,全都不過是溢美之詞!有多少光,就有多少暗!」
「而像你這般,用陰謀詭計殺戮,用這些鬼鬼祟祟的伎倆,想要讓一個時代變好,那更是絕不可能!」
「我不想說什麼治大國如烹小鮮之類的空話套話,我只想說,從古至今歷朝歷代,全都是開國時銳意進取,而後積弊漸深。等到了王朝末期,那從不是什麼昏君奸臣一手遮天,而是縉紳醉生夢死,百姓生死不問。」
「但如今還沒到那時候。觀風天下,不止是宮中那少之又少的內侍在做,我也在奉命而為,更多的人也在悄悄留心,只要上能知下,就不至於落到那樣的結果。而如今,皇上冊立了三皇子為太子,那又是個好學卻又不失堅毅的儲君,無論從哪一點來看,都無需你操空心!」
「若是你還想說,軍器局中那些武器圖紙保管不當,乃至於神兵利器有失傳的危險,這是誰在背後耍什麼陰謀詭計,為的是讓朝廷少打仗,少開疆拓土,武臣能夠安分守己,文臣能夠手握大權,那我想說的是,你把所謂陰謀詭計的作用放得太大了。」
「軍器局裡就算真的沒了圖紙,其他地方很可能還有底稿。而精通裝配的工匠,也不會因為少了一個就真的束手無策。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就如同張壽能夠用一個年紀輕輕的未出師工匠就做出那麼多東西,甚至使人得到了大匠之名,天下難道就沒有更多這樣的巧匠?」
「你是皇上的心腹,可皇上不是只有你一個心腹!就如同我固然是不錯的領兵大將,但天下卻有的是比我更強的將帥一樣,從前有,今後更不會少。天下從來就不缺能人!」
該說的話,全都被朱涇這個岳父搶著說去了,張壽覺得很滿意,而就因為這一瞬間的心情放鬆,他忍不住輕聲嘟囔道:「無論少了哪個人,地球都還是照樣轉。」
可就是話剛出口的這麼一瞬間,他就陡然覺得一陣寒意撲面而來,可緊跟著,他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竟是阿六直接擋在了自己的身前,少年針鋒相對地拳腳並用,把撲過來的楚寬給擋了回去。
然而,後者非但沒有任何被挫敗的低落,反而大笑道:「果然,張學士你也知道腳下這大地是圓的,你還敢說不是生而知之?」
「怎麼,太祖皇帝還曾經留下了地圓說?」張壽早就已經破罐子破摔了,這會兒非但沒有露出半點懼色,反而還哂然一笑道,「我對學生們早就說過大地是圓的,也曾經說過天上星辰會轉動……這不是什麼生而知之,這只不過是從實踐觀察中總結出來的真理。」
「而這些看似和實際情況毫不相關的真理,卻是改進織機紡車之類東西的基石,也就是所謂的知其然,而後知其所以然。所以,楚公公,你鍥而不捨地追尋什麼天下是否有第二個生而知之的太祖皇帝,這完全沒有必要。」
「英明神武的太祖皇帝尚且在現實面前碰壁過,更何況其他大不如他的人?」
「你是指望我腦筋一動,給你畫出一堆神兵利器的圖紙?我要是有這本事,我找一個偏僻小國做出這些東西稱王稱霸不好嗎?還費神費力地帶著這麼多學生?」
楚寬冷冷看著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卻因隔著一個阿六而沒辦法對其如何的張壽,眼睛眯了眯,最終笑了一聲:「看來,張學士你終究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也不肯露出破綻的人。雖說你是太子殿下的老師,也是皇上很看重的人,更可能是皇上的女婿,但是……」
「既然你不承認和太祖皇帝一樣是生而知之的人,又不肯翻譯古今通集庫里那些太祖手札,更不肯復原軍器局中那些很可能就此斷代失傳的神兵利器,那麼,你這樣一個人留在世上,也許如同剛剛阿六使出來的摔炮一樣,溫和無害,但是……」
「卻也可能成為世間巨惡,遺患無窮!」
話音剛落,他就厲聲喝道:「全都給我聽好了,放火箭!」
朱涇登時面色遽變,尤其是眼見阿六幾乎頃刻之間衝上去和人打成一團,他就忍不住怒喝道:「你瘋了,在這種狹窄的地方用火箭,你自己也跑不了!」
「趙國公,我都對你說了那麼多的事,我就沒想過能活。」儘管眼前是最難纏的對手,但是,楚寬竟然還在笑,說出來的話固然斷斷續續,可卻依舊吐字清晰,「你們都是一言九鼎的人,所以剛剛只要答應,我可以當場自絕謝罪,可惜,你們翁婿倆為人處事太君子。」
「甚至都不屑於虛與委蛇,騙我一騙。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死好了。那些已經爛掉的瘡,我或是剜掉,或是用火灼燙,讓其重新顯現,然後可以從容療治。而張學士這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瘡,若是就這樣輕輕放過,那實在是有違我這輩子的宗旨。」
「既然趙國公你一力維護,那我只好說對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