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六章 匕見(2/2)
緊隨其後的張壽努力使自己心平氣和,很快,他就在這無比靜謐的環境中,捕捉到了前頭這個帶路人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然而,他自己身後阿六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卻仿佛完全消失了一般,以至於他禁不住突然轉頭往後看去,繼而立時瞳孔一縮。
身後竟是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阿六不見了!
然而,只是瞬間的驚詫,張壽就扭回頭來,鎮定自若地繼續緊緊跟上了前頭的知客道人。阿六跟了他這麼多年,這天底下想要無聲無息將少年放倒的人絕對不存在,所以更大的可能是,這小子趁人不備,悄然潛入了黑夜之中的某處。
雖說這同樣很危險,但他來之前已經做了相應的準備,不論永平公主在回宮之後是否有所作為,其他人卻也能把相應布置執行到底,所以他心中固然有忐忑,可絕對談不上有太大的畏懼。
畢竟,他進京之後固然結下了不少仇人,但要置他於死地而後快的仇人,那無疑是廢后和大皇子二皇子母子三人,如今他們都已經死得乾乾淨淨,至於剩下的如江閣老之類,要報復他也使不出這樣的手段。
所以,此時這樣的局面,他就算用排除法,也能大致把嫌疑人縮小到一個最小的範圍。
當前頭那知客道人仿佛不知道帶來的兩個人已經少了一個,在一處偏殿門口站定,輕輕敲門後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的暗影中,他就毫不客氣地開了口:「楚公公,你借用我岳父的名義約見我,到底想幹什麼?」
不過須臾,內中就傳來了一個聲音:「趙國公,我對你說的沒錯吧?令婿對我深懷戒心,你那時候不信,可現在你聽聽,他一開口就說是我在背後攪動風雲。」
「你都已經把事情做到了這不能回頭的地步上,他若是再算不到是你,那也就不是瑩瑩會在千萬人中挑中的夫君了。」那另一個聲音頓了一頓之後,當即就喝道,「張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可不像是你!」
「岳父大人,瑩瑩被人以太后相召為名請走,朱大哥也不在南城兵馬司,我雖說對永平公主露了點口風,也布置了相關人士去做他們該做的事,但卻也不得不親自來走這一趟。」
如此回答過後,張壽就直截了當地進了偏殿,眼見一瞬間四周燈火猶如有人控制似的一盞盞亮起,他卻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連眼睛都沒眨動一下。
他從前看多了華燈璀璨,煙花絢爛,看多了各種神奇魔術大變活人,甚至連一座摩天大樓都能給你變沒……這麼一點小小的伎倆又算什麼?因此,在火光乍現那第一刻就微微眯起眼睛適應明暗變化的他,第一時間就看見了空無一人的正位,以及右下首的朱涇。
至於楚寬,人恰是站在正位旁邊稍後一點的地方,一如他曾經去乾清宮時,見到人站立在皇帝身後的那個位置。
「張學士,你號稱自幼長在鄉野,因葛老太師的教授方才有如今的才學。但這是葛老太師替你扛下了外間可能有的質疑,他在那小村中固然住了一陣子,卻根本沒有能夠教你。而在皇上和他看來,你和某些精通海外蕃學的賢士有所關聯,甚至他們教了你。」
「但是,京郊不是那些海邊的漁村,常有大船小船從海上來,於是常人不以為意。尤其是那座小村,四處都是你岳父安插的人,若有陌生人,一定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縱使你用那座竹林以及竹屋作為遮掩,卻也瞞不了一輩子。」
「所以,沒有什麼精通海外蕃學的賢士,也沒有什麼竹林隱賢,更沒有什麼大病之後開竅……有的只是和當初太祖皇帝夢天帝一樣,生而知之的奇蹟!」
饒是張壽算到楚寬這一系列動作背後,恐怕是要拿著某些事情逼自己,可此時那一層窗戶紙被人捅破,他還是禁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人家穿越之後從書呆子、傻子、瞎子、廢柴變成天才,人人都覺得毫無問題,理所當然,可輪到他的時候,他好歹還在融水村中悄悄鋪墊了三年,可卻依舊被有心人盯上。
說來說去,全都是當年那位太祖皇帝干出來的事情太絕了!夢天帝制球儀畫地圖……要不是在海上失蹤,人真的有可能征服四海,到時候就不是夢天帝,而是天帝轉世了!
楚寬咄咄逼人的靈魂拷問在前,張壽卻有餘暇考慮這種完全無關的事,自然不是因為他鎮定又或者破罐子破摔,而是這種完全從心的事,只要他抵死不認,楚寬還能拿他去切片嗎?
因此,他哂然一笑,沒好氣地說:「生而知之,楚公公你未免把學習二字,看得太過簡單了。我也懶得反駁你,你既然咬定了我是生而知之,那你扣下我岳父,約我到這兒來,到底想幹什麼?」
楚寬直接從那正位之後走了下來:「古今通集庫里的那些書,梁九城既然試過你卻沒什麼發現,我也沒那個自信能超過他,再拿那些手札試你也沒用。而太祖皇帝以及那些部屬的下落,皇上既然派人揚帆出海尋找,十年二十年,百八十年堅持不懈,總能發現相應的線索。」
「畢竟,如今不是球儀在軍器局裡束之高閣,朝臣們壓根不在乎海東還有一塊廣袤大陸的時候了,有海東那些與大明截然不同的農作物當作證據,他們沒辦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但是,太祖皇帝早年間南征北戰,屢戰屢勝,不止是因為他練兵得法,將帥歸心,也是因為他招募能工巧匠,根據他畫出的圖紙做出了一批所向披靡的武器,所以從大明立國之初,軍器局就是重中之重。」
「而這些圖紙,因為渭南伯張康之前某一個蠢貨的關係,幾年沒有拿出來晾曬摹寫,以至於損毀到幾乎難以辨識。又因工匠每人只通一樣或者兩樣部件,裝配的人又死了……這麼多年,軍器局拼盡全力,還有一小半無法製造。張學士你如果生而知之,不覺得責無旁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