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五章 台州(下)(1/2)
宜黃譚氏是書香門第,自明初至今,光是進士就有五人之多,要知道王世貞的太倉王家,至今也不過四個進士而已。
原本在嘉靖一朝,宜黃譚氏是有機會大放光芒的,但很可惜,嘉靖帝上位後的大禮議事件中,譚家受到重挫。
譚綸的伯父譚鵬,弘治年間進士,錢淵的嫡親外公,在百官哭門發生的時候,時任都察院御史,遭廷杖重傷,延綿數月後撒手人寰。
譚鵬的妻子在處理完喪事後不久也一病不起就此病逝,已經中了舉人的長子削髮入了空門,頗有才名的次子從此對仕途有極強的厭噁心理。
宜黃譚氏就此衰落,直到嘉靖二十三年譚綸中進士才有復起之相,但其實在譚綸之前,譚鵬的那位此子譚維是有機會先行一步的。
嘉靖十八年,譚維一舉拿下小三元名揚江西,但在第二年的鄉試中,他惹下大禍。
譚維洋洋灑灑寫下了一片令所有考官擊節讚嘆的八股,但在其中有這樣的字眼,「太宗皇帝」。
考官們當然不會認為這是在說唐太宗李世民……於是,譚維鄉試落榜,有私交的考官還私下通知了譚家。
從那之後,譚維就再也沒參加過鄉試了,別說他不想去,就算想去,族人也決不允許。
原因很簡單,嘉靖十八年,持續了整整十八年的大禮議之爭以嘉靖帝的全面勝利告終,這位固執的皇帝為了讓自己生父入太廟,將朱棣這位「太宗」改為了「世祖」。
所以,譚維鄉試中那句「太宗皇帝」太犯忌諱了,再考慮其父的死因……哪個考官敢點這種炮仗門生?
玩了這麼個小花招後,譚維徹底解放了,以獨行俠的形象走南闖北,看過茫茫草原,見過大漠無垠,之後對大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俞大猷、盧鏜率兵攻瀝港,譚維當時就在場,逃得一命後被徹底捲入了倭寇之中,行跡遍布松江、嘉興、蘇州,他並不是沒有機會脫身。
三個月前台州大捷,譚維終於找到機會和譚綸聯繫上,才有了除夕夜一番密談。
「不走。」譚維雖然厭惡仕途,卻天生有著極強的正義感,「放心吧,探聽消息並不難,難的是如何傳遞消息。」
「喝口茶。」唐順之又斟了杯茶推過去,「自徐海三四月份侵襲嘉興、寧波之後,再無大舉進軍,據說正在和汪直開戰?」
譚維點點頭,「五月之後,徐海積蓄實力,或拉攏,或打壓,聚集起一支龐大的船隊,在六月中旬正式向汪直宣戰,我就是六月初被徐海招攬的。」
「雖是開戰,但一直不溫不火,徐海連戰連勝,但汪直底子厚,直到大半個月前,徐海突襲薩摩洲之松津浦……這是汪直的大本營。」
「先遣死士行刺,汪直據說受創三處,大怒率兵出擊,徐海連退三次,損兵折將,但最終……」
「誘敵深入?」
「不錯,當時大霧瀰漫海面,徐海返身回擊,衝鋒在前,汪直僅以身免,十三名義子戰死五人,最負盛名的毛海峰丟了左臂。」譚維嘆道:「雖然汪直號徽王,實力依舊壓過徐海,但很難說能撐多久。」
「當日在崇德城中,展才曾言,徐海此僚雖然不讀書,卻精通兵法,狡詐異常。」唐順之嘆道:「遣死士行刺,汪直因怒興兵已犯兵法大忌,徐海退避三舍,深得兵法三味。」
「不讀書……」譚維苦笑道:「徐海雖然不讀書,但身邊卻有個謀主,此人姓方,據說是浙江人,極得徐海信任,此番謀劃……八成是此人的手筆。」
書房內安靜下來,譚綸皺眉苦思,海上倭寇勢力的變化會給東南戰局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呢?
唐順之小聲向譚維詢問倭寇中的勢力劃分,活動範圍,以及兵器、船隻種種細節。
因為倭寇上岸劫掠,不管是勝還是敗,往往都是揚帆遠去,所以明軍對倭寇內部了解非常少,這也是譚維這枚棋子目前最主要的用途。
「別人都稱其『方先生』,也有人叫軍師,沒見過,不太露面,神秘的很。」
「徐海如今猖獗的很,前幾日大擺筵席……沐猴而冠而已,不過那日見到他身邊有兩個女人,很得寵愛。」
「海島位置?大約距離舟山兩日航程,地圖已經畫了,但……」
唐順之搖搖頭,「從年初開始,子理就開始募兵造船,但出海還早得很,南京倒是交付了一批船隻,但近海還行,一旦遠航難扛風浪。」
「蘇州崇明島那邊倒是有海船。」譚綸插嘴道:「應該是歸屬蘇松海防道僉事董邦政。」
「挑選精兵突襲?」唐順之試探問:「展才和董邦政有交情,讓他去一封信,應該不難。」
「不可能。」譚維立即搖頭,「徐海此僚頗為警覺,數十裏海面都有船隻巡視,一旦遇襲,立即點燃狼煙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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