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泥潭(2/2)
錢淵在心裡冷笑,你胡汝貞身上染墨,身登高位,建功立業,現在卻想脫身而走,哪裡有那麼便宜的事!
看著對面失落的兩人,錢淵猶豫片刻後補充道:「日後未必如汝貞兄所料……」
鄭若曾長嘆一聲,「幾為絕路,如何不惶恐。」
「自嘉靖三十二年嘉定初見,老夫已知展才有經天緯地之才,之後在華亭,在陶宅鎮,在崇德,在杭州,在台州、紹興、寧波,展才數度敗倭,又拋卻翰林南下擊倭,氣節無雙。」
「但若無總督大人這些年殫精竭慮,提編數省,編練新軍,展才何以有長水鎮、桐鄉兩場大捷?」
「上虞城外錢家護衛精悍勇猛,但若無總督府撥付鐵甲軍械,何以掃清千餘倭寇?」
「戚繼光三刻鐘擊潰徐海,立下不世軍功,但若無總督大人撥付的糧餉,他戚元敬何以編練如此強軍?」
「京中傳來消息,嚴分宜病重臥床,一旦……」鄭若曾眼角濕潤,「總督大人必遭群起而攻,即使歸隱想安度晚年都不可得……」
錢淵有些詫異,鄭若曾入胡宗憲幕府近四年,不料卻有如此情誼,不過他也為這番話動容。
事實上錢淵並不知道,原時空中胡宗憲於獄中自殺,鄭若曾多方奔走,後隆慶年間平反,就是鄭若曾為胡宗憲題碑記。
但錢淵雖然動容,但絕無動搖,話題一轉說起鎮海通商諸事,不過鄭若曾和王寅神色黯淡,少有話語,不多時就起身告辭。
一路送到照壁外,錢淵揮手讓下人退下,遲疑了會兒,低聲道:「等等吧,再等等。」
鄭若曾瞳孔微縮,「展才何意?」
「再等等……」錢淵面無表情低聲說:「日後當有轉機,寄語汝貞兄,如若合適,錢某亦不會袖手旁觀。」
鄭若曾怔了片刻後退兩步,長長一揖。
這種保證是不能隨隨便便說出口的,錢淵能說出這等話,那日後出手的可能性就很大。
當然了,反悔也正常,但從此之後,不說胡宗憲本人,幕僚中的鄭若曾、沈明臣、王寅、何心隱、茅坤等人均不再視錢淵為友。
已是十一月中旬了,寒風呼嘯而過,看著兩位好友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處,錢淵在心裡權衡自己日後能不能兌現這句話。
很難說啊。
如果自己的計劃能夠成功,將科道言官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而不是胡宗憲身上……那胡宗憲很可能逃過一劫。
但日後嚴嵩致仕,徐階掌控大權,會不會舊事重提,重翻舊案,這就難說了……嚴嵩一去,徐階在朝中幾無抗手啊。
高拱能阻攔他嗎?
高拱對胡宗憲並無偏見,甚至頗為讚許,但要他為胡宗憲出頭,這個可能性真的不高。
錢淵心裡迷茫,有一股說不出口的酸澀。
雖然錢淵知道,胡宗憲試圖轉福建巡撫這件事自己也未必插得上手,但其實是有一定操作性的。
因為徐階是希望看到的。
為了通商一事的順利進行,為了自己的計劃能順利開展,為了自己挖的那個坑……自己一力拒絕,將胡宗憲拖在這個泥潭中難以脫身。
自己從嘉靖三十一年離奇穿越而來,至今已經六年了,這六年裡他經歷了太多太多,也改變了他太多太多。
但與此同時,這個時代,或者說這個時代的歷史,也被他改變了太多太多。
聶豹提前數年逝世,趙文華至今仍是工部侍郎,戚繼光提前入浙組建名垂青史的戚家軍,原時空的抗倭三名將之一的盧鏜兵敗入獄。
還有歷史上名聲不顯的戚繼光,從無記載的盧斌,都已嶄露頭角。
更別說錢銳、錢鴻父子,以及譚維,就連王翠翹的命運都得以改變。
而胡宗憲,他的結局似乎不會有什麼變化。
這一世,會不會還會有「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雲」?
錢淵就在照壁前後來回踱步,好久好久,旁邊侍候的王義、彭峰、梁生等人都不敢上前打擾。
直到少見的楊文突然出現在門口。
「少爺。」楊文雖然已升任游擊將軍,但仍然習慣單膝跪地,「有事回稟。」
錢淵揮揮手,王義等人避開後,才低聲問:「又有船隻出海了?」
「是。」楊文湊近低聲道:「共十二家,大小二十六艘海船,其中大部都是奉化吳家的。」
「那八家都名列其中?」
「是,均在其中。」楊文舔了舔舌頭,「譚先生托小的來問,可要動手?」
「什麼譚先生?」錢淵眼睛一眯。
「譚七指。」楊文立即改口,心裡卻在苦笑,雖然如今是個海商甚至海盜,但那是少爺您的小舅呢。
譚維的身份少有人知,除了當年密謀的譚綸、戚繼光、唐順之之外,只有錢淵和楊文兩人知曉。
錢淵經常出入金雞山下那個村落,和譚七指也頗有公開來往,但很多事是需要私密渠道來溝通的,如今負責這個的就是楊文。
錢淵思索片刻後問:「這是第幾批了?」
「第二批。」楊文立即回答道:「十月中旬第一批,只有八艘船,應該只是試探,十日前返航。」
「還是象山港來回?」
「均是從象山港出發,繞過象山往南洋去了。」
「一旦動手,有把握嗎?」錢淵微微皺眉,二十六艘船,有點棘手啊。
但楊文一臉自信,「如今譚七指麾下已有十三艘船,其中一艘福船,這半年來小的陸續調人手上船將老人替換下來,再加上其中亦有錢家護衛為核心,多置火器,絕無紕漏。」
「什麼時候返航?」
「上一趟只是試探,距離不遠,這一趟應該是去南洋。」楊文算了算,「十二月末返航。」
「那就趕在年前吧,總不能讓他們還過個舒舒服服的除夕。」錢淵雙手負於身後,冷笑道:「就在象山港動手,不亮字號,但要讓他們知曉,是我錢某人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