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九章 一來一去(2/2)
錢淵嘿嘿笑了笑,指著吳百朋沒喝完的酒盞,「那喝不喝?」
「喝!」吳百朋痛苦的舉杯一飲而盡,錢淵趕緊舀了碗湯遞過去。
淺淺的又倒了杯,吳百朋才說起正事,「福建那邊亂的很,最關鍵的還是無強軍,倭寇橫行數府,肆無忌憚,我有意上書,請調戚元敬南下入閩。」
頓了頓,吳百朋繼續說:「元敬駐紮寧波府年許,多有戰功,聽聞……當年是展才提議?」
「不錯。」錢淵乾脆利索的承認,「去年嘉興大戰之後,我尚在京城,傳信南下,胡汝貞調俞大猷駐守嘉興,再調戚元敬移駐寧波府。」
「甚至半年前,前往瀝港和汪直密議之前,我和胡汝貞商定,其中就有不得調戚元敬移駐他處一條。」
半年前的那些破事,吳百朋心裡有數,當時浙直總督胡宗憲被錢淵的手段逼到死角處,不得不乖乖的被敲竹槓,除了這一條之外,還有銀子、萬餘民夫、寧波知府、同知等官職。
「展才,戚元敬南下……」吳百朋低聲道:「對鎮海可有影響?」
「當然有。」錢淵點點頭,但立即搖頭道:「儘快上書,無需和總督府那邊打招呼,直接上書朝中,請調戚繼光入閩平倭。」
「那寧波府?」
「兩浙除卻惟錫兄外,論文武雙全,為首者譚子理。」錢淵笑道:「有他在,台州當無恙,可調寧紹台參將盧斌北上駐紮寧波府。」
吳百朋想了想才點頭贊同,「除卻盧斌,還有侯繼高、戚繼美、楊文,倒是不缺人。」
「好了,不說這些了。」錢淵舉杯道:「祝惟錫兄此次入閩,一帆風順,大殺四方,日後京城重聚……」
吳百朋無奈舉杯,「日後在隨園重聚,只盼展才能真的釀出好酒。」
錢淵微微一笑,閉著眼睛咬著牙張開嘴一飲而盡。
這句話自然是有玄機的,京城重聚不意味著隨園重聚,這是吳百朋第一次在錢淵面前有此明示。
從今天開始,隨園將會多出一位名留青史的名臣。
而錢淵的身邊,將會多出一個幫手,並不僅僅因意氣相投而結交的好友。
淅淅瀝瀝的小雨一夜未停,第二日清晨雨勢反而大了起來,但吳百朋並沒有遲緩,在錢淵和諸多佐官的送行中登船而去。
距離杭州不遠處的嘉興府石塘灣,一艘官船正急速南下。
「東翁,昨夜傳來消息。」黃師爺揚著手中的信紙,「吳惟錫今晨離杭,東翁可徑直入駐巡撫衙門。」
乾瘦的趙貞吉點點頭,接過熱毛巾用力搓了搓臉,「兩浙倭患漸息,福建倭患再起,吳惟錫文武雙全,調任福建巡撫正合適。」
黃師爺雖然跟著趙貞吉時日不長,但也聽得懂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吳百朋去福建很合適,而趙貞吉覺得自己上任浙江巡撫也很合適……兩浙倭患漸息,正需要休養生息,正需要趙貞吉這樣的文臣。
但實際上,還有另一層含義。
兩浙倭患漸息,浙直總督胡宗憲提編數省是不是可以撤銷,手掌數省軍權是不是可以撤銷,截留兩淮鹽稅還有沒有必要?
說的直接一點,浙直總督胡宗憲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說的赤(裸)一點,浙直總督胡宗憲之前有沒有貪污軍餉,有沒有勾結倭寇,這些都是需要查清楚的。
趙貞吉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兩岸無綠色的青山,在心裡盤算,此番赴任,能不能找到胡宗憲的弱點,能不能將這位嚴黨大員拉下馬?
京中傳來消息,上個月臥床不起的嚴嵩,如今又開始輪值西苑直廬了,看上去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趙貞吉緊緊抓住窗框,手腕上青筋畢露,這得熬到什麼時候!?
好一會兒後,趙貞吉才回頭道:「繼續吧。」
黃師爺還在那整理條文,他是紹興人,對浙江諸事極為熟悉,無論是山川地理、人脈關係、各地官員都如數家珍。
「紹興知府梅守德,當年是被嚴分宜趕出京的,不過他和李時言有舊。」
「台州知府譚子理,文武雙全,獨守台州數年,實是不可多得的人傑……對了,他是錢展才的小舅。」
「寧波府是最為複雜的,府尹唐荊川主持通商一事,但實際是背後的浙江巡按錢展才主持,此人實是了得,不說文武雙全,僅人脈就令人瞠目結舌。」
「聽聞浙江副總兵戚繼光駐紮寧波府?」趙貞吉低聲問。
「不錯,此人和錢展才相交莫逆,其弟游擊將軍戚繼美也在寧波府。」黃師爺笑道:「他是徐相孫婿,東翁可籠絡一二,有展才相助,東翁立能從總督府分權。」
趙貞吉嗤之以鼻,冷笑數聲,黃師爺愣了下將話題扯開。
四天前,京城徐府有信使抵南京,和趙貞吉密談許久,直到這時候,趙貞吉才確定,錢淵和徐階之間的間隙……已經不能說是間隙了,已然是分道揚鑣。
早在去年,趙貞吉就看出了苗頭,錢淵舉薦吳百朋升任浙江巡撫,自己又搶走了浙江巡按,而徐階那邊沒有遞來任何消息,顯然這是不正常的。
桌上鋪著一張地圖,趙貞吉看了許久,提筆落在兩個區域。
一個是杭州,顯然這是針對總督府的胡宗憲。
另一個是寧波,這是針對錢淵。
針對胡宗憲,趙貞吉就需要從帳目中找到漏洞,日後彈劾胡宗憲的關鍵之一,就是軍餉的去處模糊不清。
針對錢淵,趙貞吉就需要親赴寧波……南京頗有傳聞,錢淵和汪直勾結,才會在鎮海設市通商,大把斂財。
想了很久,趙貞吉覺得首先還是先去找胡宗憲的麻煩,這個人的突破口有兩處,一是軍餉,二是招撫汪直。
因為京中徐階傳信,要趙貞吉儘量不去招惹錢淵那個馬蜂窩。
但等船隻抵達杭州,趙貞吉下了船就在碼頭上,恨不得返身上船,直抵寧波去找錢淵的麻煩。
浙江布政司、按察使司、指揮使司、杭州府衙、縣衙的官員都親至迎接,浙直總督胡宗憲雖然沒有到場,但其親信幕僚茅坤、何心隱都到了。
茅坤是兩榜進士出身,何心隱是心學傳人,這兩人來迎接,算是胡宗憲給出的善意。
但浙江巡按錢淵沒來。
問題是,在即將抵達杭州之前,有信使告知,前任浙江巡撫吳百朋登船南下,浙江巡按錢淵為其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