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會談(2/2)
當然,今天能出現在現場的已經算是幸運者。
一連過去了幾個人的講述,會議室內的氣氛略顯沉重。在一位消防員後,最開始打招呼的那位漁協代表走到了中間。
他皮膚黝黑,體型粗壯,手上都是厚厚的繭子,略顯發白的鬢角表明他已經在海上闖蕩許久。
「宮藤桑,清水桑,我叫熊田太郎,住在宮城最南邊的岩沼市。發生海嘯的時候,我還在海上捕魚。說實話,我撈了三十多年魚,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海…」
「…本以為我在海上已經夠慘了,可誰想到,回來後才發現…唉…」
在紙上記下他駕駛漁船死裡逃生的經過,清水徹注意到了一個關鍵點。
「熊田桑,你說你家在岩沼市,那裡…距離福島很近吧?」
如果說之前的氣氛稱得上是凝重,可在這個問題後卻突然變得詭異了,仿佛是生怕觸碰到什麼禁忌,所有人都突然緘默,讓會議室進入到一片異樣的寂靜。
沉默半晌,還是那位熊田沉聲開口:「清水桑說的沒錯…我們岩沼市確實離福島不遠。」
「剛回到岸上沒幾天,我們都還在忙著救災,突然就聽到那邊出了事故,說是有什麼輻射…還是放射物質泄漏。不得已,只能先到仙台的親戚家中躲了一段時間。」
「後來…政府通知警報解除,才回到家繼續清理。然後就住在家裡,一直到現在,左右是沒出什麼大事。」
感受著空氣中的異樣,清水徹再次提問前也是幾經斟酌。
「那以熊田桑的感受,當地有什麼變化嗎?」
「硬說沒有的話,也就是騙騙自己,」熊田太郎苦笑一聲,「這兩年去醫院的人明顯變多了,老人們也多了些莫名其妙的病症,所以有些人選擇搬家到別的地方去。但有能力離開的人也沒有多少,大部分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留在當地過日子。」
用筆記下這些,清水徹又問到:「那留在當地的話,生計方面…」
此言一出,清水徹感到現場的氣氛突然緊繃,有幾人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警惕。甚至在熊田打算開口的時候,有人上前攔住了他。
「沒事,宮藤桑和清水桑可是寫出了《海女》的人,不會陷害我們,」熊田甩開那人的手,繼續道:「說起生計,大家也都像以前一樣,該做什麼做什麼。種地的種地,開飯館的繼續開,至於我…也只能靠著捕魚掙點活口的錢。」
「可這樣一來,福島那邊…」
「清水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熊田太郎仍舊苦笑,只是這次多了沉甸甸的無奈,「但又能怎麼辦?」
「如果有辦法的話,誰願意住在離福島那麼近的地方,誰願意做這種事情?可是欠銀行的貸款怎麼辦?老人生病時的醫療費怎麼辦?每天的米怎麼辦?」
「本來還指望著救災援助款和東電的賠償,可援助款都在縣知事他們手裡,轉眼就扔給了當地幾家大企業,東電的賠償更是遙遙無期。清水桑,我們不是沒堅持過,可你能想像在這種情況下被銀行催收貸款是什麼感受嗎?我們也知道這樣不好,但清水桑,你告訴我,我們還有什麼出路?」
會議室內的空氣接近凝固,在場之人也早已悲憤。
「你們這種東京人根本就不在意我們的死活!」
「東電犯下那麼大錯,只要鞠躬就能混過去,憑什麼我們不行!」
「東京人滾出去!」
就在形式逐漸激烈之際,突然響起一聲爆呵:「住口,不許對清水桑不敬!」
呵住了幾個神情激動的代表,熊田太郎又轉向清水徹,扯著被海風吹到乾枯的臉頰,沉聲道:「清水桑,我知道,這次是你提出了解靠近福島那邊的情況,我們才會出現在這裡,否則縣廳的人根本就不會讓我們來。但現狀就是這樣,我們也只是在盡全力活下去罷了。還請你不要公開宣揚此事,拜託了!」
看著他奮力躬身,清水徹移過視線,依次掃過目瞪口呆的菅原、懵懵懂懂的久保史緒里、面色沉重的宮藤官九郎,不由長嘆一聲:「我明白了。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不知熊田桑能否幫忙解答?」
「清水桑請講。」
「一般來說,不論是農產品還是海產品都會有產地標識吧?但眼下這種情況,要是標明是福島附近的話,恐怕…所以你們是怎麼把那些東西賣出去的?」
剛才就要衝上來的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又看向熊田那裡。
「都到這種程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有大公司以正常價格的一半專門收購,至於他們具體怎麼做,我們就不清楚了。」
扔下筆,清水徹又嘆了口氣,居然感覺有幾分麻木:「果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