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呼蘭(2/2)
就像前一世那樣,一個大一,一個大四,一個新生,一個畢業。
這是同一所大學之間,最遙遠的距離,但許安陽硬生生讓兩人命運發生了糾纏。
但一切都已經發生了,在這個時空已經無法改變了。
而且,許安陽捫心自問,他後悔嗎?
不,他一點都不後悔。
關凌擦乾了眼淚,從許安陽的肩膀上挪開。
許安陽望著她,想說些什麼,關凌卻搖頭,道:「你什麼都不用說的,真的,不用對不起。你陪著我,我就很開心。你也不用給我做什麼承諾,要和我結婚,不用的。你看看這個家,看看這個地方……這樣的結果,未嘗不是一種解脫。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來接受,還有就是,希望我媽…希望我媽能活著…」
許安陽點頭,道:「這個你不用擔心,回南京我會去聯繫最好的律師來處理這場官司,阿姨有自首情節,而且背後有隱情,國家的法律會給她公正的判罰。」
關凌輕輕嗯了一聲,情緒穩定了很多,兩人從大房間裡出來,將東西都打包收拾好,拎著東西出了門。
雪花還在飄,依舊是鹽粒大小的小雪。
彭岑見到兩人出來,忙幫著把東西搬上車。
這個性情憨直的東北漢子,此時也知道說啥都沒用,乾脆閉嘴,開車就行。
下午,馮美芳從地方小派出所,被移送到了呼蘭區公安局,做進一步的調查審訊。
許安陽三人跟著一起去了呼蘭區,將東西送到公安局後,關凌得以見了母親一面。
關凌還記得早上母親自首時的情形,她坐在客廳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襖子。
那是母親年輕時買的一件襖子,領口有厚厚的貂絨,配上顏色顯得很是扎眼。
關凌記得小時候見母親穿過,但有一次父親喝了酒,說母親穿這身衣服是為了勾引男人。
給了她一巴掌,從此以後,母親就沒有再穿過。
關凌很驚異,為什麼一大早,母親又把這件衣服翻出來穿了。
桌上擺放著做好的早點,比往常要豐盛一些,煎雞蛋,火腿肉,泡菜,薰香腸。
母親說待會兒有人要過來。
關凌不知誰要來,然後在衛生間刷牙時,就聽到了外面警車的聲音。
本以為屯子裡誰家出事,哪知道是自己家。
敲門聲傳來,母親在開門前告訴關凌,「我把那東西給弄死了,以後你好好過你的日子,不用再為我倆操心了。」
跟著,馮美芳就去開了門,警察進來,關凌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再見到母親馮美芳時,她的頭髮還是很整齊,就是白頭髮看起來更多了。
身上那件淡紫色的襖子外面,已經套了一件藍色的馬甲。
馮美芳的精神看起來很不錯,臉色竟有一絲少有的紅潤,嘴角也帶著微笑。
關凌隔著不鏽鋼的鐵窗看著母親,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
「別哭,哭啥呀,好事兒,以後沒拖累了,不是好事兒麼?」
馮美芳安慰著女兒,此刻她的內心如同室外的雪那般澄明。
「媽,你這是何苦呢?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女兒好容易可以孝敬您了,您幹嘛做傻事啊?」
聽到女兒這麼說,馮美芳的眼眶也紅了,道:「是啊,這麼多年都熬過來,可為啥熬的呀?還不是為了你麼。媽不想再熬了,說真的,在牢里呆著,比在家裡舒服。昨晚上,我真真睡了一個踏實覺。那個小許是個不錯的小伙子,看到他我徹底放心了,我本來還挺擔心的,現在我是沒啥不放心的了。」
關凌聽到馮美芳這麼說,哭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馮美芳接著道:「昨兒你爸知道小許要到咱家來,你知道他說啥?他喝了點酒,就嚷嚷著要讓你把他接南京去,去南京買房子,名字要寫他的。我說不行,不能拖累女兒,更不能讓小許寒了心,到時候跑了。他可來勁了,甩了我一嘴巴子,把我眼鏡兒都給甩飛了。我當時擱那兒打毛線呢。對了,那條針織的圍巾在縫紉機上掛著呢,兩條,你們倆一人一條。我當時吧…」
馮美芳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複雜,無數的神情在臉上划過,最後嘴努了努,說:「回去把凌子,媽沒事,就算槍斃了,我這輩子也沒啥可留戀的。媽就是放不下你,你有空帶著老公孩子上我墳頭燒點紙唄,記得,別把我和那東西埋在一起。記住咯啊。」
關凌已經無法說話,只能不停的搖頭。
見面的時間是很短暫的,馮美芳被帶走了。
關凌擦乾眼淚從裡面出來,她快要把眼淚哭干,卻還是無法排泄心中的傷痛。
夜晚,許安陽在呼蘭區開了一家賓館住了下來。
彭岑下午不得不開車去接他媳婦去了。
在賓館中,許安陽和關凌商量著,該如何處理後面的各種事宜。
家裡的親戚,健在的老人該如何通知。
房子,財產,債務,該怎麼處理。
案件的審查,法院的判決,都需要有人跟著,處理各種問題。
許安陽當仁不讓的站出來,他拿出一張紙,把所有的問題、情況、處理方法都寫下來。
一條一條的,和關凌商量該怎麼辦。
有時候,這些很現實的問題,可以有效緩衝人心中無法排解的悲痛。
有些悲痛的事,是無法將其解決掉的,比如人死不能復生,殺了人也沒辦法讓她無罪。
所以,只能轉移掉注意力,讓時間慢慢沖淡和治癒這一切。
這個過程註定是漫長的,可能需要一生的時間去忘懷。
將所有的情況,處理方法都商量好,寫完,許安陽將紙疊起來,小心的放好。
明天開始,就要規劃處理好這些事,直到法院的判決結果下來。
天已經黑了,雪還在下,還是不大,依舊是鹽粒子一樣的雪花。
關凌突然說要回一趟家裡,她說還有東西在那邊,要拿一下。
於是,許安陽跟著關凌一起,坐著車回到了屯子的家中,已經沒有人再在周圍指指點點了。
兩人進了院子,雪已經覆蓋了一切,早上的腳印、痕跡都消失不見了。
到了屋子裡,沒有燒炕的屋子冷冰冰的。
關凌進了父母的那間大房,拿到了掛在縫紉機上的兩條沒織完的紅色圍巾,一條圍在了自己脖子上,一條圍在了許安陽的脖子上。
關凌感覺很暖和,是媽媽的手藝。
許安陽摸著這毛線圍巾,心中想,其實本來是有更好的解決辦法的,不至於走到這一步的。
可是他又想,每個人的經歷不同,做出的事和走的路自然是不同的,更何況這裡是呼蘭。
「呼蘭河的人們就是這樣,冬天來了就穿棉衣裳,夏天來了就穿單衣裳。就好像太陽出來了就起來,太陽落了就睡覺似的。」
蕭紅在《呼蘭河傳》里,這樣寫道。
於是,一切也就說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