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見其一隅(2/2)
刀鞘微沉,少女喉間氣息一暢,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下,才壓住了想要破口而出的罵聲,帶著三歲孩童都能聽出來的不滿,把火氣全發泄在趙鐵冷身上。
「這個大方臉是在胡說八道,我之前躲在那客棧裡面,聽得清清楚楚,他剛才說的那些人,都是他們六分半堂的香主,是他的下屬。」
「就是他示意,讓那些人綁了當地父母官的家眷,甚至還有什麼聞巡撫的兒子,用這些手段把被綁的人折磨的不成人形,用來報復偏向金風細雨樓的巡撫等人。」
「錯了。」趙鐵冷不慌不忙的反駁道,「下這個命令,做這些事情的,其實都是九堂主霍董,就是裡面那個銀髮老頭,他也是被我打死的,一拳打在面頰上,死的不能再死了。我如果跟他是一夥的,我為什麼要打死他?如果不是我突然出手的話,就連你這貿然闖入的黃毛丫頭也要折在他們手裡吧。」
他好像頗為不齒的模樣,「我倒是沒有想到,最近名傳江湖,大名鼎鼎的天之驕女,溫柔女俠,被人救了之後,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恩將仇報。真是替你父親洛陽王溫晚溫大人蒙羞。」
女扮男裝的溫柔,其實早就因為她手中那把獨特的星星刀,暴露了身份。可她此時沒有在意身份被叫破的事情,只顧著喊道:「你胡說,我才不是恩將仇報,只是你、你……」
這美貌少女氣急敗壞,卻不知道如何反駁。
「你是十二堂主,那是九堂主,你們又為什麼不是一夥的?」馬車裡的人再度發問。
趙鐵冷張口欲答,又聽馬車裡傳出一聲冷笑,道,「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是六分半堂的污泥裡面長出來唯一一朵白蓮花,已經當上了十二堂主的位置,卻是第一天知道六分半堂做事這麼狠辣,這才大義滅友,不顧前程,殺了九堂主。」
「你如果編出這樣的理由,倒不如直接告訴我,你就是金風細雨樓派進六分半堂的臥底,實為五方神煞之一的薛西神。今天這個局,就是你要剷除六分半堂九堂主等一干人,更是要借這個機會,讓聞巡撫這些人更仇視六分半堂,死心塌地的幫助金風細雨樓。」
這段話入耳,在趙鐵冷心裡,不亞於石破天驚,他那張方方正正,鐵一樣的面孔,也駭然失色。
只能看到他半張臉的王小石,已經從這表情變化中得到了真相。
就連根本沒看他的溫柔,也從四周氣氛的急劇變化之中,體察到了事實,她又驚叫起來:「你是大師兄的手下?!可是你分明知道那些人做下那些歹毒的事情,居然不早些阻止,大師兄怎麼會用你這樣的人?」
這少女確實是背景深厚,既是江湖大豪洛陽王的女兒,也是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的小師妹,甚至還是沈虎禪的義妹。
趙鐵冷早知道溫柔的這些身份,所以心裡其實一直先存著一些避讓、客氣的心思,可是現在,他實在是受驚太大,在溫柔已經叫喊到第三遍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我確實就是薛西神。」他有些不甘、驚怒,又有些恐懼,借著自承身份鎮定了一些,才開口辯解,「自古以來,做臥底的人,在敵方的陣營之中,總要做出一些違背本心,萬分不願卻還是要做的事情。我如果在當初他們下這個命令的時候就貿然動手,只怕反而會壞了大事,再怎麼氣憤,也唯有隱忍下來。也正是因為能忍,我才能等到今天這個將他們一網打盡,一舉清除的機會。」
溫柔啞然,她心中對這樣的做法十分看不慣,可又覺得趙鐵冷的這些話也有道理,氣鬱難解。
王小石的心思也與她相近。
兩人不約而同的微微垂頭,陷入沉默。
「萬分不願啊~」方雲漢緩慢的重複了這幾個字,刀鞘收回了車廂之中,車簾垂下,他好像已經不想再於這件事情上多做糾纏,轉口道,「既然你覺得自己之前是萬分不願的隱忍,那不如別做下去了。我這裡還缺一個車夫,你來為我駕車,從頭開始,不知道願還是不願呢?」
趙鐵冷目露掙扎之色,卻生怕車裡的人等的不耐,連忙道:「能擺脫過往,重頭再來,不知道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我求之不得,可是,我跟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都有牽扯,只怕反而會為前輩帶來不便。」
方雲漢安然道:「你放心,我聽說金風細雨樓仁義當先,六分半堂最重一個理字,他們如果來找我,我正好跟他們講一講道理,說一說義氣。」
「前輩大仁大義,我怎敢再有推辭?此後餘生,都願為前輩驅車。」
趙鐵冷明聽著對方年輕的聲音,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對著一個百歲老翁一樣敬重,說話的同時,甚至做出一種想要下拜的姿態,沒想到,這個時候他身上的幾個穴道突然解開,猝不及防,真的在馬車旁邊拜了下去。
一鞠到底,幾乎跪下。
「呵。」車廂里甩出一條軟鞭,道,「那就上路吧,小石頭,走了。」
王小石如夢初醒,道:「可是客棧里剩下那些人,還有這位姑娘……」
「衙門的人已經快到了,這裡現在剩下的人身份都不一般,他們會安置好的。」方雲漢說到這裡,果然遠處隱約已經有腳步聲和呼喝傳來,「而以溫柔小姐的身份,只會被那巡撫當成姑奶奶一樣供著,她穴位再過半刻自解,也無需憂慮。」
王小石又道:「可是現在天色已晚,城門也關了吧,我們不歇一晚嗎?」
「那也要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另尋他處。」方雲漢的聲音忽而帶了些調笑的意味,「還是說,才見了一面,你就已經捨不得溫小姐了?」
王小石眼神有些飄忽,看了一眼仍在糾結的溫柔,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一派鎮定自若的模樣,上了馬車。
可是,等他進了車廂見到方雲漢之後,才發現自己沒有回到自己的第七輛車裡去,面上頓時多了些熱意。
趙鐵冷這個時候居然已經適應了車夫的身份,空揮了一鞭,馬車就動了起來。
王小石這時候再下車更不好意思了,沒話找話的說道:「今天晚上這事情好亂啊。」
「其實,就是金風細雨樓的暗子,設計殺掉了六分半堂一部分人,剛好被我們撞上了而已。」
方雲漢這時候又坐的筆直了,口中雲淡風輕,長刀橫在膝上,雙目似閉非閉,淵渟岳峙,落在王小石眼裡,只覺得這位大哥威嚴日益深重,做事一絲不苟,不管什麼時候都沒有散漫走神的狀態,令人信服。
「說的也是。」王小石感慨道,「只是沒想到,離京城還有這麼遠,就見到了這京師兩大勢力的爭鬥,好像什麼事情有了這些大幫派的參與,都會顯得複雜起來,讓人理不清頭緒。」
「喂!」
車外忽然傳來一身大喊,已經顯得有些遠了,想必是溫柔終於發現自己被拋在那裡,不過她中氣十足,沒有顯得慌亂,反而比剛才更顯得有所倚仗似的,看來趕到那裡的府衙中人果然對她很是客氣。
王小石想到這些東西,轉念又想,不知道溫柔會不會追上來,心中半是失措,半是期待。
方雲漢眯著眼,悄悄看著這含春少年,心中輕笑,嘴上卻說道:「你覺得複雜,是因為這些幫派里的人都太多了,每個人又都有不同的面孔,等到了京城,你只要聽那些首腦發的是什麼聲,臉上是什麼樣,就可以對他們整個組織做出大致的判斷,也就明朗的多了。」
「如果那時候還覺得他們聲音太多……」
王小石聽到這裡,沒了後話,抬頭看去,恰好看到一片昏暗中,方雲漢睜眼。
眼為心之窗,此時的他,心中眼中,已笑意盡斂,如同落葉在湖面激起的漣漪,終歸於平靜,純澈、清涼。
也如他剛入手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