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倉頡的最後一筆(6000)(2/2)
皇帝來之前特地沐浴更衣過,衣服上的薰香濃淡恰到好處,髮絲之間還略微有些潮意,他在小院前整了整衣袍,令隨從及那管家都留在院外,獨自踏入其中。
這個小院,便是他每次來王府之時,所尋求的享受。
他先進了院門,莊重威嚴的儀態,便漸漸起了一些變化,嘴角也多了些笑意,幾步間轉入旁邊的屋子裡。
屋中寂然無聲,連燈火也沒有,讓人很難想像,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中原皇朝內,主宰千百萬人命運的一個皇帝,如此期待。
莫非是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
又或是延年益壽的奇珍美味?
都不是。
片刻後,文隆皇帝帶著一卷畫軸走出。
院子裡的石桌早就打理過,還鋪了一層雪白的毛毯,乾燥,柔軟。
皇帝將這幅畫在桌面上鋪開,嘴角的笑意已完全掩飾不住。
不錯,這就是他的享受。
那整個屋子裡面,全部都是這樣的書畫。
聽起來很奇怪,自古以來,在皇宮裡賞字賞畫的皇帝,也多了去了,又有什麼必要特地來到這樣一處王府,孤身一人,不用燭火,不用日光,借著月色來照亮一副古畫呢?
文隆皇帝偏就覺得很有必要。
他自幼就愛書畫,愛音律,能自創一種字體,能編舞,能敲鼓,奇石花鳥都玩得。
那個時候他也常在宮中搗鼓這些事物,但自從登基之後,他很快就把這些東西跟皇宮做了一個分割。
朝上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後宮是睡覺的地方,在什麼地方就要做什麼樣的事。
於是,那些被皇帝珍愛的字畫,全都運到了這裡,這座……
屬於武無敵的一字並肩王府。
文隆細看著這幅畫,神情專注而放鬆。
他平時做的一切事情,即使是與後宮妃子相處,甚至帶著一些大臣出去圍獵,都是在快樂的同時伴著一些疲憊的滋生。
唯獨這種時候,他能夠體會到全無疲憊感的快樂。
千秋史筆,帝王的功過總是分作兩面來看,但關於一些書畫大家的評價,就好像要顯得純粹了許多。
文隆能從這些純粹的書畫之中攫取精神,對他來說,一貼好字,不亞於一丸補藥,一副好畫,能比得千種良方。
「不過是宋時臨摹吳道子的一幅作品,都有這樣的水準,每每看來,都覺得心頭焰灼。聽說劍宗還藏有吳道子的真跡,可惜了……」
可惜走出這間院子,他就是中原皇朝的皇帝,且必須是一個足夠穩重賢明的君王,才能夠在當今天下的局勢之中,保持皇朝的威信不墮。
這樣的一個皇帝,又豈能有任何的理由,去索要另一個巨頭級勢力的藏品呢?
「你說的是這幅畫嗎?」
單衣斗笠的雄壯漢子出現在院中,手上拎著一個竹筐,他從筐中取出一幅畫來。
「三年不見了,剛好,這就當做此回的見面禮吧。」
「武兄?!」
文隆望見此人,又驚又喜,大步走上前去,牽著他從牆角陰影下走出,「哈哈哈哈,整整三年不見了,想不到今夜能重逢,武兄風采依舊啊。」
他本來因為故友意料之外的出現,而情緒激動,看起來就像是要有徹夜長談的興致,笑聲都傳到了院外。
但只寒喧了一句,他的目光便已全然落在那幅畫上,「你剛才說這是、是吳道子的真跡?」
「不錯。」
武無敵到桌邊,將原本的那幅畫捲起,又將手中的畫鋪開。
只見那紙上,青面大鬼,紅眼小狐,油鍋滾沸,鍘刀滴血,正是一副妖鬼共處的怖然世界,然而背景卻是莊嚴寺院,金碧輝煌。
佛陀菩薩,羅漢天王的金身連綿而塑,有坐有站,慈悲低眉,怒目嗔然,手舉寶劍,閒撐側頰,百態畢露。
鬼怪菩薩,躍躍欲出。
文隆皇帝只看了一眼,已完全投入其中,口中喃喃道:「這畫,定是真的了,但這不是在劍宗嗎……」
「兩年前,我路過劍宗的時候,聽說他們正搜尋有助於開爐的寶物,便拿釋迦牟尼頭骨舍利,找破軍換了這幅畫來。」
武無敵放下竹筐,將斗笠解下,蓋在竹筐之上,笑道,「以我看來,其實這幅畫跟舍利子也沒什麼區別,都足可以細細賞玩十幾年了。」
他說完之後,見文隆皇帝渾然忘我的模樣,不出意外的一笑,便先行離開。
在院外眾人驚詫行禮後,武無敵轉入正廳,喚來晚膳。
在他吃飯的時候,消息已然傳出,文隆的胞弟武昌王爺,也趕來拜會。
武昌王爺去院外看了他兄長一眼,不曾打擾,轉回座上,與武無敵聊到近日江湖上的大事。
「哦?雄霸也死了。」
武無敵動作頓了一頓,繼續夾菜。
他是粗茶淡飯也無妨,山珍海味也喜愛,且絕不過量,吃了一個壯年男子該有的分量之後,便停下筷子。
這個時候,距離他聽說雄霸已死的消息,已經過去有半刻鐘了。
武無敵對齊了筷子,放在碗上,眉毛動了動,逐漸拾起了半刻之前就該流露出來的驚訝表情。
「好厲害!」
他讚嘆道,「能殺道狂,或許是因為道狂自己也不太想活,但雄霸卻是一個絕不想死的人。這個方雲漢,比我預想的還要厲害,好啊!」
「聽說他還很年輕,好,我要更早一些去見這個人。」
武昌王爺連忙說道:「按他這一路的事跡推斷,要不了幾天,他必會再興刀兵。能做他對手的也就那幾個,東瀛太遠,無名和你的行蹤又少為人知,唯有獨孤劍聖一直在無雙城附近閉關。」
「他接下來,應會約戰劍聖,不如等上幾日,到時候我們一同去看看這場罕世難見的刀劍之決。」
武無敵看了武昌一眼,搖頭道:「我過來,只是為了看看老朋友,既然已經看過了,又有什麼事情值得我再留下。」
武昌王爺一時語塞。他心中有千般萬般說法,能想到關於朝堂之中的大事,沒有一百件,也有五十件。
但是他也很清楚,就算把這所有的事情都加上,甚至就算是把文武百官、整個中原皇朝都壓上去,也未必,能讓武無敵為之留步。
這個單衣斗笠便可以走遍天下的男人,會願意掛上一字並肩王的名頭,都只是因為他跟文隆皇帝一個人的交情,是看在當初山野相逢,素昧平生的一場合奏,看在後來,書畫雕刻,聊得投契,結下的這份友誼。
天下的七大頂峰,他或許是最無欲無求的一個人,也便是最自由的一個人。
武昌王爺暗嘆了一聲,面上笑容依舊,拱手說道:「那本王只有預祝武兄此去,一帆風順。」
「借你吉言。竹筐中的東西,幫我存著,過幾天我會回來拿。」
武無敵走出王府的時候,恰有一個胖胖的騎手,晃晃悠悠的縱著馬,與他擦肩而過。
第三豬皇到了一字並肩王府門前,摸了摸自己的包袱,走上前去說道:「通報一聲,我是來送……」
他手上摸了個空,臉色一變,「誒,信呢?」
城外,武無敵手中夾著一張信紙,紙上的字跡隱含紫色的雷光,用詞簡練至極。
「哈哈,看來他的下一個目標可不只是獨孤劍聖啊!」
信紙一甩,隨風飄去,飄回並肩王府。
落在王府門口的武昌王爺與第三豬皇之間,那一行字,一個落款,叫他們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武無敵,收信,來戰。』
——方雲漢。
………………
不久之前,一共有五封信,分別由五個人從天山帶出。
第一邪皇帶走的,只是其中一封。
他那位因刀法結交的異邦好友,允稱當今天下最強的刀客,以一人之身,能與獨霸東瀛、名壓諸島的無神絕宮相提並論。
當落在那五封信之中的時候,居然顯得有些不起眼。
如果,按照方雲漢落筆的先後順序來看,刀者的名字,應在第四位。
無名,獨孤劍聖,武無敵,皇影,絕無神。
——五封戰書,驚傳萬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