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萬人自有萬般路,明鏡在手說一神(上)5400(2/2)
「這日子越來越嚇人,卻還是有盼頭啊。」
「哪天要是能又有盼頭又安穩,大家不用忙太多,也能悠哉悠哉聽奇聞,那就最好啦……」
………………
大齊皇都。
相國府外的那條大街上,站了上千名形形色色的大齊子民。
這些人身上的衣服,都能夠看出洗了多遍的痕跡,雖然每天白日的時候,都在這條大街的兩邊,或站或坐,但卻不會去干擾到別人,阻礙到旁人正常的通行。
一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他們也會自己去買來最方便的一類食物,比如燒餅、饅頭之流,吃的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碎屑。
但是除了這些必要的生理活動之外,其他所有的時間,這些人全都把雙手十指交叉在胸前,目視著相國府的方向,露出一種虔誠,安寧,喜樂的姿態。
「這些人真的是魔怔了吧?」
對面的高樓之上,尊泥左手一根綠油油的黃瓜,右手一根紅彤彤的胡蘿蔔,時不時的咬上一口,滿臉疑惑之色。
「就算是最早的那一批聽到空桑教主講道的人,也不過只是過去兩個多月。」
「區區六十幾天的時間,真的能夠讓這些人不顧困苦,每天都跑到大街上來站著嗎?」
「那個唐老前輩真的沒用什麼蠱惑人心的術法?」
不錯,這一千多個人,都是空桑教主唐介靈,最近兩個月以來收攏的信徒。
他從西海郡走到大齊皇都的過程之中,路過了幾十座城池,每經過一個城池,都會直接在大街之上宣講教義。
數十座城,迢迢千里,幾百萬居民,最後只得到了這一千多個信徒。
幾千分之一的比例,看起來好像不值一提,但是,要考慮到這一千多個人,並不僅僅是聽講之後,有了信仰這種程度。
他們是願意為了這種信仰,拋家舍業,或者是拖家帶口的,離開了前半生一直生長的地方,一路追隨到皇都來。
在這樣的一個時代,就算車馬交通已經頗為方便,但是對於七成以上的普通百姓來說,他們一輩子,也未必就會離開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市。
所以,背井離鄉這四個字,自古以來都是一種最大的,最值得反覆描摹的愁緒。
反過來講,能願意為了一份信念背井離鄉,就說明,他們可能只是在聽了唐介靈幾句話的宣講之後,就達到了「狂信」的程度。
而除了這千人之外,其他沒有達到狂信,但也已經在心中深深的植入了這種信仰的百姓,恐怕還要翻上十倍不止。
對於了解一些內情的人來說。
一個來自其他時代的人,根本不了解這個時代的事物,孤身行走,用六十天的時間,得到萬人尊崇。
實在是太不合常理。
也難怪尊泥會懷疑空桑教主用了法術。
坐在尊泥背後的無題小和尚,卻百無聊賴似的搖了搖手,道:「他呀,是真的沒有用法術。空桑教之中,歷代能夠當上教主的人,都是不會利用法術來折服信徒的。」
「否則的話,就他們那種教國一體的機制,一個不好就會出現顛覆千萬民眾的大禍,飛聖山又豈會容忍他們延續下去?」
咔嚓!
尊泥咬了一口胡蘿蔔,用黃瓜輕輕拍著臉,道:「那這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他講的經,真的比咱們那些佛陀菩薩的經文,好聽那麼多?」
「我也聽過幾句,也沒覺得有哪裡特別啊。」
桌子另一邊,還坐著輪椅的陳五斤,笑著說道:「大師,這件事,陳某也非常困惑,能否為我解惑?」
「那是因為真誠。」
無題小和尚指一指街道上的那些人,說道,「陳老爺,你覺得像下面那些人,一生之中見過多少真誠的人,聽過幾句真誠的話?」
陳五斤略作沉吟,道:「三分真七分假?」
尊泥卻忽然舉起右手,搶著說道:「這個問題我知道,肯定是一個都沒有。」
陳五斤一愣,道:「雖然世情如此,無論惡意善意,人一生中,總會說些謊話,但今世之誠摯者,卻還是不少的。」
「他說的真誠肯定不是指說不說謊這種的,而是指那種,思維上的尊重、理解,不摻雜一點私念的交流。」
尊泥嗤之以鼻,「其實要我說,符合這種標準的真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幹到的事情,還不是要靠武功、法術上的修行,讓自己的心靈達到絕對澄澈的狀態。」
他又咬了口黃瓜,恍然大悟似的,「這麼說起來,唐老前輩雖然沒用法術,但卻跟用了法術也沒什麼區別了。只不過他這個法術是用在自己身上。」
陳五斤皺眉道:「兩位大師,我還是不懂,單單是真誠,為什麼就能夠吸引到眾多的信徒?」
無題小和尚沒有理會旁邊忽然靦腆起來,傻兮兮笑著說自己不是大師的尊泥,只是把孩童一樣白嫩嫩的手,又往街上那些信眾指了指。
「因為唐介靈展現出來的,是一種至真。」
「一般人在自己的一生之中,無論是自己還是他人,都必定有過說謊的時候,在平時,當然不會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但是當他們突然看到唐介靈的時候,感受到這種絕對的真誠,從前的一切,就會被襯托的虛假起來。」
「平時越不真誠的人,在那個時候,越會感覺自己有多麼虛偽,感覺自己和身邊的所有人,從前的生命,都像是不自知的在做戲一樣。」
「是夢幻泡影,是迷天慾海。」
無題小和尚的手,又指向相國府,「然後,空桑教主就會成為戲劇之中,唯一一個不是戲子的人,迷霧之下,僅有的一盞明燈,虛幻裡面,唯握的一點真實。」
「他會成為人們心目中,讓自己從虛假通向真實的一個鑰匙。」
小和尚嘆了口氣,收回手掌撐著自己的下巴,沒精打采的說道,「所以這些人,以當前階段來說,根本沒有一個是被教義吸引過來的,他們只是想要跟著空桑教主而已。」
故而,這上千人,原先基本都是商人。
他們平生做過的虛偽之事太多,哪怕只是跟唐介靈說上一句話,也會受到極其強烈的影響,不惜徒步追隨千里,披星戴月而來。
尊泥補充了一句:「這根本不是在給他們信仰,而是在讓他們多一重迷信。」
陳五斤肅然說道:「那這樣說起來,他的作為,確實跟使用了邪術沒有區別。」
「還是有區別的,而且區別很大。」
無題小和尚懶洋洋地說道,「如果他用了法術,一個第二境的術士,絕不可能在他面前撐過一個呼吸。但現在,那位相國大人,已經聽他講了三天三夜了。」
陳五斤聽到這話,暗自鬆了口氣,道:「這麼說,稼軒果然還沒有被他動搖。」
陳副會長又有些疑惑,「可是,假如說謊越多的人,就越容易被空桑教主吸引,那……咳!」
他說著說著,輕咳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倒不是陳五斤想說自己那位好友的壞話。
只不過,一個不是名門望族出身,卻能夠通過科舉,一步一步做到相國這個位置的人,你要說他沒說過謊,鬼都不信。
甚至可以說,龍稼軒的前半生之中,說謊的次數、說謊的分量,要比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更多、更沉重。
「你放心,不真誠的人一定說謊很多,但說謊很多的,未必就是不真誠的人。」
「哈哈,雖然後者的概率著實太小,但幸運的是,這個相國大叔,真的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無題小和尚微仰了仰頭,道,「他何止是沒有動搖,我看他聽了三天三夜之後,甚至快要試著去發動反制了。」
似乎是在響應小和尚的這句話。
就在這一刻。
相國府正廳中,龍稼軒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