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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百家道言,各見驚塵處(65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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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時,高牆外的河面某一艘小船之中,道家人宗掌門逍遙子,高漸離、盜跖,蓋聶俱在。

墨家這幾個人,原本是到城中來和逍遙子會合,卻發現有羅網殺手,陸續從不是正門的地方潛入小聖賢莊,就跟來一觀。

喬裝改扮,又借小船遮頂,高漸離他們自以為隱藏的很好,正討論到緊要關頭的時候,突然一句「人宗……」入耳,心中所受的驚嚇可想而知。

高漸離和盜跖立刻便要轉移,逍遙子卻不慌不忙地捻了捻鬍鬚,道:「兩位先走吧,老夫倒是想在這裡多聽一聽,看看今天小聖賢莊這場論道會如何發展。」

「這……」高漸離遲疑。

蓋聶也說道:「那我留下來陪同逍遙子先生吧。」

「也好,有你們兩位聯手,就算被圍住,也不難脫困。」盜跖露出了竊笑的表情,「不過,既然兩位不走……」

逍遙子會意,大度的笑道:「如果我們吸引了羅網的注意,兩位大可以趁機換個方向,也潛入小聖賢莊,看看他們到底在找什麼。」

「那就這麼說定了。」盜跖雙手一拍,身影已經在小船之中消失。

高漸離怕他冒進有失,向逍遙子和蓋聶說了一聲多加小心,就也趕忙追去。

逍遙子戴上斗笠,走出船艙,立身船頭,望著河流岔道邊,那堵高牆上的人影。

小聖賢莊之內,曉夢大師在水面上走了一段距離之後,身邊光塵微散,下一瞬間,就出現在長橋之上,手挽名劍秋驪,道:「道家三百年前,就因理念之爭,分為天宗人宗,非天非人,便非道家之人。」

方雲漢不以為然:「大道無形無名,求道無宗無派,天宗人宗各執極端,加起來,也不過道之一隅罷了,怎敢妄談非道?」

「天視萬物,何曾因人間萬事而動容?蓋因人之生死喜憂,於天地而言,如同朝生暮死之蜉蝣,並非恆常之物,便是遠道之穢。抹除妨礙,心向有常天地,才是求道至理。」

曉夢說道,「不依至理,自然非道。」

「曉夢大師所說,未免偏頗。」一個中氣十足,朗然清晰的老者聲音,傳入小聖賢莊,在每一個人耳中聽到的音量都是相等,也說不清是從何方傳來。

那蒼老聲音說道,「道在人行。一切道理,都是在人生百年之中體悟總結,若不注重紅塵人心,近天而遠人,必是歧途。」

趙高手背上又有一隻小蜘蛛爬出,在扶蘇身後悄聲道:「這是人宗的傳音之法,來者當是之前曾力助墨家的人宗掌門逍遙子。」

「哦?」

扶蘇聽罷,竟然一笑,撫掌說道,「逍遙子先生,竟敢不顧危機,來此發言,今日論道盛舉,看來超乎預期,既然如此,不如再改一改規則。不論個別心態,不以單人辯駁,各自闡述全宗之理,無需針鋒相對,只需暢所欲言。」

他看向高牆之上,「道長是今日之變的主因,不知對這樣的安排有什麼意見?」

「公子所說的局面,倒是喚起了貧道初始的期待。」

方雲漢輕巧的站起身來,左手拿著葫蘆,背後長劍解落,右手拄劍說道,「好。那現在開始,各位,無論牆裡的牆外的,不可擅動,也不論敵意,一同來說一說你們心目中最為推崇的那一脈道理。」

這年輕道人說話的時候,掃了一眼趙高。

趙高手背上,那只可以為他傳訊,調動羅網殺手的蜘蛛,頓時失了生息。

他身上其實還暗藏了近百隻同等的蛛類,但也都在這一刻偃旗息鼓,似乎元氣大傷。

狹長如紅線的眉毛跳了一下,趙高眼神陰寒,嘴角卻笑得更加柔和,翻手抖落了那隻死蜘蛛之後,就靜立扶蘇身後,更用眼色止住了原本已經要有所動作的六劍奴。

他心中默念:無名無派的道士?呵呵呵呵,就讓我看看,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方雲漢一人立在牆上,像是分隔兩般天地,牆內湖水歸靜,亭子四周竹簾靜止不動,連茶杯中的茶葉升降旋轉的速度都減緩了。

儒門的尋常弟子,把呼吸也放輕。

而在牆外,本來同在河上乘涼的那些小船遊客,突然紛紛升起了濃厚的歸家之情,就近靠岸棄船,成群結隊的向兩邊遠離。

只剩下逍遙子與蓋聶的那艘船,還在水中央。

方雲漢先看向儒門一方:「大家都在小聖賢莊做客,就讓伏念先說。」

伏念環顧四周,心知如今的局面,推辭禮讓實在沒有什麼必要,拱手之後便開口直言。

「儒學浩瀚,但也有樞要,或許可以用琴來做個比喻。琴是天地之正氣,山川之精神,其宮商角徵羽,如同仁、恕、禮、誠、孝,琴之五音協調,琴曲千變萬化,總可悅耳,君子得此五德,行事千策萬略,仍是正道。」

「而五德之中,以仁為首,不但是個人修持,也可以是國之方略,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於掌上。」

「很是理想。」方雲漢葫蘆一晃,道,「儒家已過,接下來,還由曉夢來說?」

「天宗之道,我已說過。」

秋驪劍的劍柄延伸出三千銀絲,曉夢手握劍鞘的時候,整柄劍如同拂塵,在臂彎處一掃之後,說道,「人宗之道,剛才也已陳述,不必廢言了。」

在這個擁有武功和術法的世界,天宗人宗的理念分別,更多在於他們個人的修持,除了具體功法,若要囊括他們各自的理念,確實只要剛才那一番對話就夠了。

方雲漢向左邊半側過身子,道:「那,縱橫家呢?」

牆外的小船上,逍遙子正要轉身看向蓋聶,突然有所警覺,把目光投向岸邊。

與此處小河隔著兩間民宅的一座高樓中,白髮披拂的衛莊開口。

他以內力發聲,同樣的傳音之法,卻不像逍遙子一樣,掩蓋自身存在,帶著迥異於剛才所有開口之人的剛硬:「縱橫之道,知大局,善揣摩,通辯辭,會機變,全智勇,長謀略,能決斷。無所不出,無所不入,無所不可。」

衛莊的聲音傳入小聖賢莊,到「無所不可」四個字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之前頗為活躍,但在扶蘇踏出涼亭之後,就一直收斂自身存在感的張良,聽到這個停頓的時候,好像突然產生一種共感,眼中多了幾許黯然。

當年衛莊、張良同在韓國,他們一起選中的那個人,才是流沙真正的創立者——韓非。

不過,韓國都已經滅了好些年了。

小樓憑欄處,衛莊神色不改:「橫者攻於技,不只在列國之間,在一國之間,在一家之內,也可以通用,選賢擊庸,排擠強敵,一切勢力分合,其實只在人心取捨。攻得其心,就能歸合統一,逐步壯大。」

「而縱者攻於勢。」

小船之上,蓋聶獨坐的艙中,飄出一個平靜的聲音。

周圍的百姓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是莊內的人,與樓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處的局勢,頃刻之間便可顛覆,其中謀算,大可不計。而若能尋得天下大勢的脈絡,踏入其中,順勢而為,所欲所求水到渠成,為將為相為聖,到時端看縱者用心於何處,皆可自取。」

高樓之上,衛莊目光不轉,橫眉冷目,諷笑道:「大勢橫掃六國?你當年或許是選對了,如今卻又為何要背離你的勢,這也是縱者之道?」

蓋聶不曾回應。

「縱橫直指人心,不論其成敗,總是一門驚心的學問。」

高牆之上方雲漢喝了口酒,掃視莊中眾人,目光投向公孫玲瓏,道,「那接下來……」

一個粗獷的聲音驟然響起,使得牆內牆外的所有人,甚至包括牆上的那一個,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了些出乎意料的神情。

「若論百家,農家之道,才是天下之本。」

說話的人,竟然是以野蠻凶暴,聞名於七國的勝七。

他從欄杆上跳下,立在橋上,雙手扶著巨闕劍劍柄,劍立身前,臉上是一種難得的靜穆。

「農家以神農氏為祖師,勸耕勸桑,以足衣食,當今天下,農即是民,民心才是國之本。」

「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賢者治世,當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修飢謹,救災荒。兵甲之訓,正是要保萬民安寧耕種。農耕能足,則國富民強,兵肥馬壯,境內安寧,所向披靡。」

「當重農而輕商。商者買賤賣貴,從中漁利,其所得財富或遠大於自我創造,皆是損國、損民所得。」

勝七最後總結,「這就是農家之道。」

即使是自作神秘、慧然高深的楚南公,或是城府深沉如趙高,清靈堅韌如張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個蠻野兇殘的黑劍士,能夠這樣慷慨激昂的闡述一家理念。

「好,很好!」

高牆之上,方雲漢深吸了口氣,連喝三大口酒,三口之後,吐著酒中余香,目露奇采的看著勝七,「這就是你所奉行的道。」

「這是農家之道,不過現在,農家十萬弟子之中,大概只有神農堂朱家那一脈,還真正奉行著這樣的理念。」勝七想了想,想起了朱家涉足商家的那些產業,搖頭說道,「其實他也不曾完全奉行。」

「這樣啊。」方雲漢仰頭喝酒,眼中露出少許失望的神色,「雖然可能還有所偏頗,但是……真的是……好!」

「可惜,時間太早了。」他的呢喃幾乎無人可聞,「也太短了。」

「百家之道,果然都有可取之處。」扶蘇靜靜的聽完了他們的述說,向前一步,道,「那麼道長,你的道又是什麼?」

「我啊——」

那年輕的道人低頭看過來的時候,不知為何,好像有些意興闌珊的感覺,漫不經心的說道,「貧道的道,半在凡俗,半出世。若要強求其名,或許可以稱之為……」

「長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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