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生死而已,潮聲從不為此休(6300)(2/2)
曜滅九辰,即將再出。
「你錯了。」
方雲漢緩慢的呼吸,調整著疲憊的肌體,一雙眼睛卻在此時亮的驚人,不是因為內力產生的金色光華,而是純粹的神采,一種心智上的光明。
「不是我要怎麼接近你,而是……」
風吹得急,周邊被切割過的那些大樹,正在緩緩傾倒,八百米以內已經沒有一顆完整的大樹,或者有一顆能夠高過他們腰際的石頭了。
這些持續的,驚人的雜聲之中,方雲漢的聲音卻吐得緩慢,擲地有聲。
「你現在還能接近我嗎?!」
東皇太一的眉頭輕皺:「我何須接近你?」
他正準備要灌注天地之氣,捋直了那一根細線,再發出曜滅九辰,卻覺得身體一陣僵硬,眼中不由得流露出稍許愕然的神色。
方雲漢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東皇太一,笑道:「你已經中掌了。」
在東皇太一黑色的衣袍上,甚至也是黑色的雙臂皮膚上,有數十個手印,分布在不同的位置,若隱若現,忽明忽暗。
正是這些掌印,限制了東皇太一的動作。
在最基礎的武學理論之中,就有這樣一句話,叫做拳擊至皮,掌擊至里。
這句話,雖然有些偏頗,但在武人間,也包含著一定的道理。
雖說在凝練、凌厲方面,一向是刀劍之氣更勝一籌,但是論到滲透、依附,入物無聲,潛而不發的特性,那必定是同等檔次的掌法,更為擅長。
方雲漢拋舍刀法劍藝,用掌法與東皇太一繼續對戰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之後的戰鬥策略。
在那之後的每一招、每一掌,都是他在試圖將自身的力量,沾染到東皇太一身上。
這絕非是一個簡單的目標。
他若是凌利雙劍在手的話,自然也會被東皇太一選擇其他應對之法,想要碰觸真身,千難萬難。
而且還有一點,若在平時,東皇太一身周五行氣合成一體,心神意念如同星光通照周身百骸,無一處遺漏,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都會被他提前察覺、扼殺。
但是,今天晚上的這一戰之中,五行法術機關接連被破,移五方神咒暫且變動失衡。
而東皇太一為了施展出曜滅九辰之劍,意念的力量,又竭盡的凝聚在手中的物質之內,換取無物不破的極致鋒芒。
他對於身體內部的觀察感應,早已削弱了不止一層。
而方雲漢的掌力,就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的附加上去。
「我用了七百多種手法,真正與你產生肢體接觸的,卻只有一百四十一次,有機會寄存勁力,使其殘留在你體表的,只有三十三次。」
方雲漢慢慢的解釋著。
他也對東皇太一的表現感到驚讚激賞,這個對手在整場戰鬥中的心情波動都少得可憐,甚至是包含著一種愉悅輕鬆的姿態,就算是再危險的時候,也沒有真正的緊張起來。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沒有用盡全力。
實際上,像東皇太一這種性格,如果他在戰鬥中出現憤怒、羞惱之類的情緒,恐怕反而沒辦法把力量發揮到十成十來。
就像現在,那一點愕然之後,東皇太一已開始律動心神,使周遭天地之氣匯聚,如潮浪沖刷而至,要衝散殘留在他體表的那些勁力。
『之前的戰鬥中,為了將靈活提升到極致,避開我的神光線,他必然也就沒辦法將力量優勢發揮出太多,這些殘留掌力,在他再度向我殺來的過程中,我就能衝散。』
東皇太一心裡是這樣想的。
但在他這樣想的時候,方雲漢指過來的那根手指,旁邊其他四根手指也已經伸開,化作一個輕鬆自然舒掌的形狀,向前一推。
「但這三十三個掌印中的殘餘勁力,已經足夠我用於完成——道、還、太、虛!」
練虛境界之後的感悟,靈台方寸的第一篇章,道還太虛。
於此,首現塵寰。
這一篇章的特性,並不是擊斷、打碎、轟滅這樣毀壞性的力量。
而是仰天等風雨,潤物細無聲,光陰過一日,誰知晝夜去,這樣的消逝、融化、歸還。
東皇太一身邊正要匯聚洶湧起來的天地之氣,就像是凌晨時分剛要從床上爬起來的懶人,打開了一瞬間的精神,又迅速的衰頹了下去。
這些天地之氣已經歸於自然平淡的狀態,而東皇太一的心神意志卻還在持續向外散逸。
他的內力,同樣隨著精神意念,從那三十三個掌印之中,向外流失。
東皇太一的手指顫了顫,想要鎖住自己的心神,但是他之前消耗不少,這一下子動心起念,心不平靜,反而,波濤洶湧,加速了神意念力流失的速度。
「這是……」
東皇太一的手垂落下去,跌坐在地,周圍一圈碎葉被氣流掀起。
他的手掌撐著地,好像單憑腰椎已經沒辦法把身子支撐起來了,渾身都在發虛汗,臉上沒一會兒就已經完全濕透,但表情中還有些從容,虛弱道。
「這種感覺,倒是跟我預想之中的虛空劫,是兩種極端。」
那一種是心神意志太過強烈,累積的天地之氣反噬而來,最為狂暴的場景。
這一種則是流失衰竭,在最平靜中,衰弱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雖說根底是道門太虛之意,不過確實有一點,算是受到黃石公當初全無抵抗,半死應劫的啟發。」
方雲漢的雙手都已經舉起,在空中撥了一個太極圖案,道,「你想要送我們一場虛空之劫,我就還你一道另類的劫數。」
東皇太一手掌下方,一個太極圖擴張開來。
他最後的一點氣力也被吞沒。
「呵!」
東皇太一哂笑了一聲,知道是自己發動最後一式曜滅九辰的打算,被看破了,對方並不準備給他這個機會。
他勉力抬頭,輕聲道,「既然如此,嗯……那就,後會無期了。」
方雲漢的手正將要徹底按下,聽到這段話,卻反而頓了一頓,奇道:「我本來以為,你的最後一句話還是該跟天書有關的。跟你這麼多年追求的東西最後只有咫尺之遙,卻不能觸及,你不失望嗎?」
「失望和同情一樣,也是沒有必要的情緒。」
東皇太一隨意道,「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最後也就如此而已。」
「那你果然還是……不該活。」
方雲漢懸在半空的手掌按下。
東皇太一身體下方的那道太極圖瞬間擴張十倍。
整片廣闊叢林,好像都因為他最後散去的這心神律動,而被賦予了少許的、短暫的靈性,哀吟著,為他送別。
東皇太一的最後一點活性喪失,在無歸體保存的可能。
方雲漢感受到了一點微弱意念,順著莫名聯繫,越海而去。
一來阻之不及,二來不必在意。
那一點意念維持不了多久就會消散,最多也就是找一個人,託夢似的說幾句話罷了。
「咳!」
方雲漢放下了手,看著東皇太一的屍體,身子也有些站立不穩。
道還太虛這一招,是需要他自己的心神作為引子的,本來就已經消耗了八成以上的心力,再散去這一部分,他幾乎就要昏死過去了。
雲氣更稀,朗月漸西。
這時,一聲龍吟傳來,瑞氣垂落,混著少許酒味,降落在方雲漢身邊。
龍子的身體,剛好接住了將要摔倒的青衣道人。
方雲漢疲倦萬分的倚著龍子的身軀,舉動無比懶散的輕輕一指,彈在了背後劍柄之上。
叮!
嗷!
龍子又是一聲長吟,龍之瑞氣,還有心劍激發出來的療效,幫方雲漢保持住了一點清醒,恢復少許,卻還是感覺恨不得要立刻大睡十天十夜才甘心。
龍子一矮身,將他負在了自己背上,兩邊的翅膀聳起,往中間攏了一下,讓他不至於滾落下來。
方雲漢更清醒了些,幫自己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躺著,一手曲在腦袋底下,另一隻手帶著涼意,輕輕拍了拍龍子的翅膀。
天上的明月落在年輕道人的眼睛裡,他枕著自己的手臂,安靜下來,呼吸輕緩。
龍子向前走了一段距離,從草叢裡咬起了凌霜魔劍,邁步上山。
月如銀紗照三山,海吟潮歌不肯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