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變強的煩惱(5200)(2/2)
唯有那一道光柱,定立中央不動。
劫數,劫數,本該是最暴烈的一部分,視之為一種懲罰也不為過,然而此時看起來,反而是黃石公所在的區域,天地之氣的運轉更有秩序,更加穩定。
楚南公拄著拐杖,漸漸感覺有些氣喘,一手撫胸,呼吸粗重。
他體內的兩種功法,在這樣的環境裡,都加速運轉,呼應著天地之氣的潮湧。
但這一點身體上的不適,遠無法跟楚南公心情上的焦慮相比。
那一雙被壽眉遮著的眼睛,也許已經有二三十年,沒睜到這麼大了,只是專一盯視著那道光柱。
方雲漢仍然閉著眼睛,靜靜等候片刻,他的左手不知不覺的抬起,指尖幅度輕微的划過一道弧線,弧線的起與落,正好對應著天地之氣的漲落。
周圍的光線里出現了玄妙的變化,似有無形之物徜徉,來去無定,散而重聚。
「這是……」
語調沉吟斟酌,方雲漢睜開眼睛,左手屈指一彈,地上一塊碎石,受到他指力牽引,騰空而起,飛向那道光柱。
楚南公注意到這塊石頭,卻不及阻止。
啪!
碎石仿佛凝固在光柱的邊緣,直到一隻手掌從中探出,接住了這塊石頭。
也就在這隻手掌探出光柱的那一刻,濃光消散。
光柱分解,歸於虛無,恍惚間好像有一圈無色波紋,從黃石公坐的地方,擴散開來,於是那些錯亂的光線,異動的清濁,不遵循四時規律的葉落花凋,都被抹平,回歸正常。
楚南公體內加速運轉的功法,也被安撫下來。
「我明白了。」
方雲漢看著恢復生息的黃石公,說道,「虛空劫數的到來,本意是為了清除掉擾亂天地之氣的練虛武者,將平靜歸還於自然,而你先一步讓自己接近死亡,甚至將心神的靈性都壓低,與木石同息,就混淆了劫數的感應。」
「正是。」黃石公欣然道,「反者道之動,我又何必逆道而行,放棄抵抗,嘗試融入天地之氣的反噬中,那我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也是這劫數彌補的對象,劫難之力,反而會幫我恢復身體的活性。」
「這樣的構思確實奇妙,也是真正上善若水的道性。」
方雲漢左手屈指點著眉心,雙眼合上些許,語速越來越快,說道,「但是這樣一來,你的心神就被劫數徹底的混入此方自然之中,你將被這座山束縛。」
黃石公臉上欣然之色,轉為些許惆悵,說道:「對。」
「意思是說你以後不能離開這座山了嗎?」
楚南公這時候走近了些,鬆了口氣,聽了幾句,插話說道,「也無妨,活下來的話,總有更多的可能。」
「但是今日這一聚,終究是東皇勝了。」黃石公嘆息道,「再沒有人能阻止他與秦皇的約定,妨礙他去尋得天書。」
楚南公笑道:「你不要忘了,還有純陽道長。」
他說著,目光看向方雲漢,卻見方雲漢手指關節用力的頂著眉心,雙眼緊閉,漸漸唇色發白,竟然是一副越來越虛弱的模樣。
「這!」楚南公驚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黃石公說道:「東皇這一手對練虛境界來說非常兇險,但純陽子,並不是練虛境界。」
楚南公點頭道:「所以他該是不受影響,不,他應該是大有所獲才是啊。」
「但問題在於,他離練虛這個境界太近了,而且他太習慣思考。」
黃石公攤開手掌,望著手心裡的那塊碎石,說道,「三流的武夫,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不想知其所以然,而真正有些資質,又有追求的習武之人,總會習慣性的去思考,衡量優點缺點,找尋進步的路徑。」
他看向方雲漢,「尋常的練神,看不懂東皇的經歷,即使同樣看到了那塊鐵片,也只會重複東皇的路徑,跟在他的背影后面,永遠無法真正達到練虛。」
「但純陽子有他自己的道路,得到東皇的經歷,一開始還不覺得,可只要一動用內力,就會下意識地思考這一招的優劣,聯繫到東皇太一的修行經驗,陷入無休止的借鑑對比之中,徹底的邁向練虛之境。」
楚南公想起來了。
他當年見過黃石公突破到練虛境界的過程,那並不是一剎那的頓悟,而是在明晰自我道路之後,長達百日的靜養。
在靜養的過程中,不斷的思考每一點細節,持續的調節自我心神,去適應虛空中的天地律動。
「看來你想起來了。」
黃石公說道,「這百日是一個蛻變的過程,全部的身心,都會被腦海之中關於天地律動的辯證想法所占據,沒有一點思考其他事情的餘地。」
「而純陽子剛才,居然還想順便參悟虛空劫的奧秘。」黃石公拋下了那塊石頭,「他這一分心,便傷神了。」
楚南公又問道:「既然是他自己的思考,難道他不能,選擇暫時不去想這些東西嗎?」
「走向練虛的途徑,是一個成長的過程,不同於平時的思考。」
黃石公解釋道,「就好像一個人從嬰兒長到十八歲,你覺得他能自己選擇停留在哪一歲嗎?」
「但這一點傷神,其實也不要緊,他只要安靜專一,很快就可以恢復過來。而且,以他那不合常理的根基,等到百日練虛功成,應當會比我和東皇初入練虛之境時,強大得多。」
楚南公靜靜的點頭:「可如果天書真的存在,到時候他再強,也是晚了。」
「是啊,再強也是晚了。」
黃石公長嘆一聲,站起身來一揮袖。
這一揮之後,他腳下就傳出了沉悶而宏大無比的聲音。
之前黃石公與方雲漢一戰的時候,山上其實已經出現了不少裂縫,近乎有崩塌的危險,而此時,隨著山體微微震動,那些裂縫,竟然癒合了。
不只是那些通透於山體內外的大裂縫,就連地面留下了一道道溝壑,也像是被自有生命的泥土蠕動著,填平,重新生長出了一片片青草。
淡淡的花香像是從未經歷過任何破壞,依舊瀰漫過來,山上的美景恢復如初。
楚南公驚羨地看著這一幕,折下了剛生長出來的一枝梨花,道:「渡劫之後,居然能有這麼高的提升,練虛的境界,當真妙不可言。」
黃石公負手看花,只有嘆息。
因為虛空劫的緣故,他現在已經與這座山峰混同一體。
一座死的山峰只會挨打,而且內部遍布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縫隙,可能被練虛武者全力轟出幾招,就會出現泥石流、塌方,甚至大面積的崩毀。
但是一座幾乎活過來的山峰,內部種種力量徹底凝聚歸一,就算是來上五六個之前黃石公那種程度的練虛武者,也未必能撼動了。
可惜再大的提升,離不開這裡,又有什麼用?
「東皇太一……」
數息之後,黃石公斷了心裡嘆恨的念頭。
他不是會沉湎過去的人,再多情緒的起伏,就像水上的波紋,終究會歸於平靜。
一次失利就要認敗的話,這也絕不是他的性格。
既然虛空劫真的能按照之前的構思來化解,那麼也一定有辦法走出這種困境。
黃石公垂眸想著:就算趕不上東海仙山之期,等到東皇太一尋天書歸來,再較量一場,又有何不可?
嗒!
踩斷青草的腳步聲,引起兩個老者的注意。
方雲漢睜開眼來,手掌離開自己的眉心,面色微白的笑道:「今日的賭約尚沒有完成,不過被那機關人攪了興致,也沒有意義了。」
他略一拱手,「黃石道友,好生珍重,百日左右,貧道會再回來看你。」
黃石公面無表情,勸道:「你現在任何一點動作都會分攤心力,影響思辯,甚至有一點可能會傷及根本。」
「哈,貧道閒雲野鶴,怎麼能在區區一座山中羈留百日?」
方雲漢仰頭笑了一聲,身影一淡,其人已經遠在百步之外,超出白梨山的範圍,只有幾句零星語言,隨風飄來。
「況且貧道雖非練虛,卻也不是練神。」
「兩位,善自珍重,後會有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