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半夜星月不見人(5700)(2/2)
方雲漢輕笑一聲。
楚南公的話,有些可以當真的聽。
方雲漢若有深意的望著他,道:「那你現在是想讓貧道也加入其中,試試看三方還能不能繼續制衡嗎?」
楚南公笑道:「哎,這兩部功法運轉於體內,老夫也時常忍不住揣摩其中的意境,自覺獲益良多,正是想跟純陽道長分享一番。」
「哈哈哈,楚南公啊楚南公,你或許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或許覺得反正已經活得夠長,為了這一次試探,即使了卻殘生,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但……」
方雲漢話鋒一轉,說道,「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拿一個無辜之人的性命來顯示某種試探的結果,這種事,貧道是不會去做的。」
楚南公的神色沉靜下來,似笑似嘆,道:「如果這是道長真心的回答,那麼,這也已經是一種結果了。」
方雲漢甩袖一笑,說道:「你擔心貧道來歷不明,攪動風雨,在這烈火烹油、岌岌可危的年景里,鬧出更大的亂子,殊不知,貧道來此人間,不是要動刀兵,是要世人能享受太平光景。」
楚南公微默了片刻之後,慨然嘆息道:「但是這又談何容易呢。道長,假如你真有這樣的想法,或許不妨去大澤山走一走,見一見老夫的那位故友。」
方雲漢卻不笑了。
他雖然在得到武俠人物模板之後,有時候會做出一些「演」的事情來,但是真正說到自己心目中,不可褻瀆的「正」事,便不會在乎那麼多,而一定會以肅穆的姿態來對待。
數息之後,方雲漢悠悠的說道:「黃石公在大澤山嗎?看來他確實也很有一些想法,但是,在你看來,維持一種制衡的局面,有利於積蓄著、潛默著、準備著未來的太平。」
「可在我看來,你們所著重的方向,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你以為的那些各持一端的重要人物,在我眼中,也許都是動盪的源頭。」
這個道人打扮的年輕男子,之前的神情舉止之間,或笑或奇,完全不去掩飾自己的情緒,但在楚南公自己看來,都可以以平常心去替代。
唯獨這一段話,說的很平淡,聲調幾乎都沒有什麼起伏,卻叫楚南公止不住的有些心驚。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仿佛思考了許多之後,才想到一點說詞:「道家無為,純陽道長,你這番話可不像……當今天下,除了他們兩邊之外,並沒有第三種道路。」
「時移世易,道能萬變。你不妨等上一段時間,再來看一看。」
方雲漢轉頭看向海面,海面上最後一絲幻景,正自散去。
楚南公依舊在說:「所謂的第三條路,最多只是選中了其中某一條,用一種另類的方法走上去,也許最後的目的是一致的,卻反而會樹立更多的敵人,喪失原本的盟友,何苦來哉。」
方雲漢隨意應道:「那不更是一件大好事嗎?你想要我試一試東皇與黃石公,我正是要好好的試一試。」
「世上可以有人而無功法,卻不能有功法而無人,拿你來試算得了什麼?我會親自去見他們。」
方雲漢的目光流連於海上,月光無阻礙的照著無垠大海,波濤起伏之聲,不絕於耳,浪潮奔來,拍在海岸邊的石頭上。
滄海之中,流水肆意的散行著,從無固定的方向。
楚南公連嘆也不嘆了,他已經無話可說。
「況且,貧道本非此間人,何曾遵循此世道。」
風聲若簫,楚南公眼前已經失去了那人的蹤影。
夜色漸深,星辰與明月的光輝,在更深的時辰裡面,也變得更清透。
既然照徹了海水,當然也照徹了酒水。
此夜此時的桑海城中,公子扶蘇尚未入眠。
他在所居之處的客廳之中,靠著燈燭看書。
客廳正門的地方,有許多僕人,正在打掃地面,重新搬動廳中門外的擺設。
他們也搬來了許多酒罈。
有人打開了其中一壇酒之後,捧著那個酒罈,從廳外的月光下,走到了廳里的燈光之中,送上了一杯給扶蘇。
「公子,這就是為明日宴請貴客的時候,準備的美酒。」
「嗯。」
扶蘇放下了書簡,接過那杯酒之後,輕輕的嗅了嗅,說道,「這已經是桑海城之中,能找到的最好的酒了嗎?」
僕從萬分恭敬的回答道:「不只是桑海城,周邊十三座城鎮之中搜集過來的最好的酒,也就是這樣的。」
扶蘇嘗了一口之後,說道:「好,你們就先放在這裡吧。」
僕從領命退下。
扶蘇正要重新拿起書簡觀閱的時候,耳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好酒,好酒啊。」
在眾多僕從驚恐的目光里,客廳之外忽然飛進了一個酒葫蘆,穩穩噹噹的懸停在半空中,接著,一個酒罈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吊了起來,拍開了封泥,揭開了封布。
那酒罈先向虛空之中一傾,眾人都以為酒水將從其中淌出。
卻見清亮的酒液,只流出了大約兩寸的距離,就在空中莫名消失。
客廳之中,還響起了並不算多麼明顯的吞咽聲,仿佛那些酒水,都是被一個無形的存在喝掉。
「這、這是……保護公子!!」
那些僕從總算是訓練得當,周邊又有不少護衛,就算是在這種午夜時分,神怪來訪似的氣氛之中,儼然不忘保護扶蘇。
然而扶蘇卻一拂手,說道:「你們都退下。」
眾人面面相覷,卻不敢不聽,戰戰兢兢的退到廳外去了。
扶蘇看向那酒罈和酒葫蘆懸空的所在,明明空無一物,卻像是面對一個真人一樣,說著:「約在明日申時,純陽道長怎麼提前來了?」
「興之所至而已。」
那酒罈停頓了一下,換了個方向,開始向酒葫蘆裡面倒酒。
有看不見的人在開口說話,「貧道現在興致還是不錯,那就開門見山吧,扶蘇公子,你請我來無非是為了那長生之道,長生之法,那麼你是想為個人求長生呢?還是想為著大秦求長生呢?」
扶蘇處於這樣的玄異場景之中,還是鎮定自如,聞言,好奇道:「長生之道,只是模糊理念,總攬全局而已,長生之法,卻要具體而微。個人長生法,或許還能三言兩語概括下來,一國之長生法,卻又怎麼是文字可以盡述的?」
「文字既然給人看了,那就不僅僅只是文字了,看了文字的人,也就是這長生法的一部分。」
酒水注入酒葫蘆裡面的聲音持續著,那看不見的人,笑著說道,「那麼就再問一次吧,公子扶蘇,你要的是為個人長生之法,還是要讓這大秦長生之法?」
扶蘇略一拱手,說道:「如果真有這樣的法門,無論是為人長生,還是為國長生,都請道長備好,隨我前往咸陽走一遭,去面見父皇,如何?」
他這句話說完,雖然還是看不見那個人,卻憑感覺,覺得那個人好像是搖了搖頭。
「你的父皇,或許會為了個人求長生,但是他真的會認為有為國長生之法,能夠勝過他自己的政令法度嗎?」
扶蘇沉默片刻之後,誠摯的說道:「父皇渴求長生,能重用陰陽家眾人,如果先生願意呈上真正的長生之法,再有為國獻策之舉,相信父皇也會酌情採納。」
「貧道半在凡塵半在外,莫非你要我到秦皇面前,與陰陽家眾人鬥法爭勝,爭領風騷,以求恩寵?」
那人笑道,「那也未免太看輕了道之一字的重量。」
那酒罈裡面的酒水已經被倒空,被隨手擲開,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只傳出細微的碰撞聲。
「也罷也罷,既然人心未滿,天時未至,那就……」
那個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細微,扶蘇凝神靜氣,幾乎摒住了呼吸,想要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卻還是越聽越迷糊。
少頃,桌面之上,映在酒杯中的燭火,晃了一晃,如明如滅。
扶蘇臉上光影明暗不定,眼睛一眨,恍惚了一下。
門外忽然有人大步闖入,五體投地,跪在大廳之中,悲聲說道。
「公子,陛下龍馭賓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