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舊時代——落幕!【9000】(2/2)
谷杻
吉久陡然感到……自己的腦門處傳來冰涼的金屬氣息。
揚起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向上看去——半跪在其身側的初光,面無表情地將一柄手裏劍對準了他的腦門……
「不要動。」初光凝聲說,「再有任何一點妄動,就將你的腦袋和地面扎在一起。」
「哈……總算是……將你這混帳……給放倒了啊……」這時,淺井他那稍有些虛弱的聲音突然自不遠處傳來。
仍死死壓在吉久腿上的阿町,連忙循聲轉頭望去——剛才被吉久給一擊放倒的淺井和島田,現在正互相攙扶著,以略險蹣跚的步伐,向著阿町他們這兒走來。
「淺井先生,島田先生。」看著這二人來了,柴田連忙向二人展露出一抹喜悅的笑顏,「謝謝你們二人的刀!」
「不用謝……」淺井微微一笑,「能在與這混帳的戰鬥中……幫上一點忙就好……」
初光和柴田用來偷襲吉久,刺穿了吉久胸膛,並將吉久胸膛與地面釘住的那2柄刀,正是他們剛才向淺井與島田借來的這二人的佩刀。
「……初光……!」全身上下,僅剩一顆腦袋是沒有被釘在地上、是能夠自由活動的吉久,咬牙切齒,「你們……是怎麼近我的身的!」
「這個問題……我反倒還想問你呢。」初光淡淡道,「雖說我和柴田的『潛行術』的水平都算不錯,但我也沒有足夠的把握能成功偷襲你這個有著『不死之力』加身的怪物。」
「我本就是抱著『成功率一定不會太高,拼一把吧』的賭博心態,來向你發起偷襲的。」
「我自個也沒想到——對你的偷襲,竟能如此之順利呢,真是可喜可賀。」
聽完初光的這番話語,吉久的神情立即一滯。
——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剛才沒有察覺到初光他們近了我的身?!
他在心中這般高聲質詢自己。
很快,他便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女孩的槍聲!
吉久猛然醒悟過來——一切的「罪魁禍首」,皆是在剛將阿町給按倒在地時,阿町對他貼臉發起的「零距離射擊」!
他雖躲過了阿町的這一槍,但因槍口是貼著他腦袋射擊的,所以那震耳欲聾的槍聲,直震得他耳內直到現在仍在「轟轟」地響,腦袋微微有些發暈……
正是這道槍聲,削弱了他的聽力,導致他沒能及時察覺到初光他們的近身……
「那你又是如何醒過來的?!」吉久再次朝初光高聲問道,「按理來說,你不可能這麼快醒過來才對!」
「那這……就得多虧我有一個優秀的同伴了。」初光的嘴角微微翹起,勾出一個淺淺的弧度,「雖然把我折騰得夠嗆,但也是多虧了他,才能打敗了你。」
「初光小姐!」仍死死壓在吉久身上的柴田,在聽到初光剛才所提及的「優秀」這一字眼後,露出一副感動得似乎隨時要哭出來的表情。
初光向吉久不急不緩地訴說著他這位優秀同伴的功勞。
原來——在被吉久一腳踹飛後,不知自己究竟還能派上什麼用場的柴田,猛然想到:倘若他最倚賴、最信賴的初光能醒過來的話……說不定就能讓戰局起到啥新的變化。
於是,柴田就奔到了昏迷的初光旁邊,左一個巴掌,右一個巴掌,將初光給硬生生打醒……
在初光被柴田打醒時,恰是吉久將阿町、阿築按倒在地之刻。
於是,初光迅速擬定好了「偷襲吉久,將吉久撞倒在地,把他釘在地上」的作戰計劃,然後向難以再戰鬥的淺井和島田借來了他們的佩刀。
再然後的事情……所有人便都知道了。
得知初光竟是這麼醒來的之後,阿町等人連忙向初光的臉上看去。
初光她那吹彈可破的白皙臉蛋……現在的確是有些紅腫……
隱隱約約的,似乎還能瞧見一些掌印……
「……呵……原來如此……我是……敗在你們的通力合作上了嗎……」吉久將視線緩緩放低,盯著其鼻尖下的泥土,面無表情,讓人看不透他現在的所思所想。
吉久要從阿町等人,以及他身上的這些「釘子」的控制下掙脫——即使可以辦到,也需要至少好幾秒的時間。
這麼長時間……已完全足夠初光將吉久的首級切砍個數遍。
勝負……已經見了分曉。
「快將這傢伙的腦袋砍下來!」淺井高呼,「趕緊砍了,也能早點安心!」
淺井的高呼聲剛落下,與他攙扶在一塊的島田便跟著連忙喝道:
「快殺了他!」
「是啊!初光小姐!快宰了這畜生!」柴田這時也緊隨其後。
嘩啦啦啦……
雨,浠瀝瀝地下著。
漫天大雨下,眾人嚷嚷著,催促著目前唯一一個還留有足夠餘力的初光,揮刀誅除吉久的性命。
而就在這一片片的呼喊聲中……一道低沉、顫抖的聲音,悠悠地響起。
「饒……饒了我……」
這道求饒聲的主人……正是吉久。
所有人,此時都朝突然求饒的吉久,投去帶著幾分訝異的目光。
初光的眉頭,這時也微微一挑。
在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吉久身上後,剛才將腦袋埋低的吉久,猛地將頭一抬——
剛才那個一直保持著鎮定、冷漠的神情,以強大的姿態將阿町他們統統逼入絕境的伊賀之里首領,不見了。
現在,只剩一個涕淚橫流,醜態盡顯的老人。
「求求你們饒了我吧!」
老人高喊。
「饒了我!饒了我!」
「你們若能饒我性命,我立即就離開這裡!再不回來冒犯你們!」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我一條性命吧!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老人每高喊一聲「求求你們」,就甩動著腦袋,不停地將額頭用力朝地面撞去,向初光等人磕頭。
他的力道極大,僅片刻的功夫,便瞧見絲絲血線順著老人的額頭淌下。
嘩啦啦啦……
雨水淌在老人的臉上,與其額頭的血水、眼淚、鼻涕混作成桃紅色液體,糊得滿面都是。
阿町、淺井……除初光以外的所有人,此時都止不住臉上的愕然。
死到臨頭之時,狼狽地哭喊著求饒的人——他們也並非沒有見過。
但這種人……多為實力和心智都極其差勁的弱者……
像吉久這樣,明明也算是一方梟雄,卻毫無尊嚴地搖尾乞憐的人……他們倒是首次相見……
「饒你的命?!」和阿町他們同樣也是面帶愕然的柴田,這時緩緩展露出猙獰的神情,「饒了你的命!那誰又去饒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命?!」
壓在吉久背上的柴田,猛地抬手抓住吉久的後衣領,然後用力擺動吉久的腦袋,將吉久的額頭重重磕向地面。
「你知道我是為什麼要和初光一起將腦袋別在腰間、誓要與初光小姐一起毀滅伊賀之里嗎?」
柴田的眼眶,慢慢發紅。
「你這個畜生,你曉不曉得究竟有多少無辜之人被你所毒害?!被你所殺?!」
「為了確保能有足夠的新鮮血液,四處搜集孤兒,見到有忍術潛力的孩童,甚至還不惜將他們拐騙過來、搶奪過來!」
「你記得葉次郎嗎?哼,我想你肯定也不記得這位在你眼裡,完全無足輕重的少年了吧!」
「他就是因有著忍術潛力,而被你們強行搶奪而來的孩童之一!」
「他明明只是想要偷偷回家……看看自己因被你們強行拐走而數年不得相見的父母而已……就被你們以嚴肅紀律為名,殘忍殺害……」
豆大的淚珠……已開始從柴田的眼眶中滾落,順著臉頰淌下。
「他是你眼裡無足輕重、殺了也就殺了的小兵。」
「但對我而言,卻是無可替代的摯友!」
「你這個手上沾滿血債的畜生!有什麼資格在這求饒!!」
說罷,柴田再次將吉久的腦袋,用力朝地面撞去。
「你……說得對……!」臉旁被撞得血肉模糊的吉久,用抖得更加厲害的聲音道,「我……就是一個畜生!」
「你們就當我是條狗,饒了我的狗命吧!」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吉久再次一下接一下地將腦袋向地面磕去。
「初光!初光!」
吉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一臉希冀地看著初光
「初光!我一直視你為我的親孫女!將你當親孫女那樣拉扯大!你還記得嗎?我還曾經在你落水的時候,捨命救過你!」
「求求你了!求求你看在我倆的情誼上,饒了我一條命吧!」
「饒我一條命吧!饒我一條命吧!」
嘩啦啦啦……
雨繼續毫不見頹勢地下著。
看著哭喊著、求饒著的吉久,眾人沉默不語。
磅礴雨勢下,僅剩吉久的磕頭聲。
一下接著一下……
「哈、哈哈哈……」柴田笑著,向吉久發出露骨的嘲笑,「吉久,你也有今天啊……」
「堂堂伊賀之里的首領,想不到也只是一介怕死的懦夫……」
「……行了,柴田,別說了。」
冷不丁的——初光打斷了柴田的嘲笑。
在柴田面露向初光露出疑惑神情時,初光垂下眼眸,以平靜的目光,靜靜地看著仍在磕頭的吉久。
「……『慷慨就義的人往往只是另一種的懦弱而已,即使被千夫所指,即使忍受著世間所有的屈辱,也要為完成任務、志向而忍辱負重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才是真正的忍者』。」
初光的這句話……像是有什麼魔力一樣,讓吉久止住了磕頭。
天地之間,僅剩雨聲……以及初光不見哀樂的語調。
「我以前,其實並不太理解你曾嚴肅告誡過我的這句話是何意。」
「直到在決意毀滅伊賀之里後,我才漸漸明白了此言是何意。」
「在屠刀即將揮下之時,挺胸抬頭地去死,慷慨就義——這的確是很瀟灑、很氣派。」
「可是——那又怎樣?」
「慷慨就義……又能得到什麼呢?」
「無非就是保全了所謂的自尊,留下了漂亮的名聲。」
「但是——人,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才有未來。」
「才能接著去實現自己的志向。」
「若是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為憐惜名聲、尊嚴而去尋死之人,不過只是另一種的懦弱。」
「能在該死的時候,慨然赴死、英勇就義。能在還需要活下去的時候,即便只有一線生機,也要努力活下去,即使是要喝泥水,即使是要向有著殺人奪妻之恨的人搖尾乞憐也在所不惜。這才是真正的大勇之人,這才是……真正的忍者。」
「能在武士們都已經開始墮落、已快無忍者的容身之處的這個時代里,還能出你這樣一位真正的忍者……也算是武道的一件幸事了吧。」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自剛才起,便停下了磕頭、把臉埋在地上的吉久,突然發出低低的笑聲。
「看樣子……你的確是領悟了我當年告訴給你的這句話的含義了啊……哈哈……倒是沒枉費我當年對你的耳提面命啊……」
吉久緩緩將頭抬起,看向初光。
老人的臉上……已不再見有任何的眼淚、鼻涕淌出。
他的眼神、他的神情,又恢復成了那睥睨四方的伊賀之里首領。
他的兩頰、兩隻嘴角向上提著,向著初光展露出帶著邪氣之風的露齒笑容。
吉久用著意味深長的目光,緊看了初光一眼後,緩緩收回了目光,隨後閉上雙目,將額頭貼住地面,後脖頸稍向上提。
「……動手!」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也再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
僅將脖頸調整成更適合初光劈砍的方位。
僅對初光說了句「動手」。
「……阿町小姐。能將你的脅差借我一用嗎?」
「……」阿町沒有說話,只默默地將腰上的脅差拔出、遞給初光。
掂量了下阿町遞來的刀後,初光將刀刃貼在吉久的後脖頸上,校對了下位置後,緩緩將刀舉起……
初光的臉龐……自剛才起便一直是毫無表情、神情淡然。
但此時此刻,在將刀身緩緩舉起後,初光臉上的神情……緩緩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因角度的緣故,阿町等人都沒有看到初光現在的神情。
只有天、地、風、雨,看見了此時的初光,究竟是何模樣——
……
……
「……這些年來,辛苦你的照顧了。」
……
……
嗡——!
白刃閃過……
嘩啦啦啦啦……
漫天大雨沖刷著最後的忍者所淌出的滾滾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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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質量,作者君覺得真的是槓槓的啊,僅一章的功夫,便讓此前只有「戰鬥力高」這一標籤的吉久的形象深刻起來。
這一章寫完,真是讓作者君有種舒了個口氣的感覺。至此,本書花過大筆墨塑造的3個忍者,已全數完成了塑造,立起了各自不同的形象。
被「復興風魔之里」的執念所折磨,但最終看透了夥伴們才是最重要的風魔,放下了執念,得了善終。
同樣被「復興」這一執念所折磨的炎魔,卻放不下前人交給他的重擔,在本可逃命之時,回到了殘破的不知火里,誓要將不知火里從黃泉中拉回,最終與不知火里殉葬。
也是一心一意地想著「復興」的吉久,卻從未迷茫過,不惜向敵人求饒,不惜忍辱負重,也要繼續活著、繼續為大業奮鬥,他或許不是歷史上最強的忍者,但他卻是將「忍者」的理念給貫徹得最忠實的人,可不論他怎麼忍辱負重,最終也還是沒有看到伊賀復興的那一天。
「不論怎麼掙扎,新時代都已經沒有我們的席位了」——這大概便是這3個「舊時代殘黨」的不同命運的真實寫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