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緒方與阿町,刀刃與刀鞘(2/2)
原來間宮自3天前起,便抱持著「緒方君說不定是漂到遠方」的想法,到更遠的海域去搜尋緒方。
儘管間宮的想法很美好,但現實仍舊殘酷即便擴大了搜索範圍,也絲毫未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在間宮以為今日又要無功而返,準備回到岸邊時,陡然在不遠處的一片海域上,瞥見了正抱在一根浮木上,苦苦求生的幸村……
在日輝丸爆炸之時,那時也在船上的幸村,十分幸運地沒有被當場炸死,在艦船完全沉沒後,還僥倖抱上了一根浮木。
這近10日的時間裡,幸村就這麼抱著這根浮木,隨著浪濤漂流,靠著喝雨水來勉強維生。
在琳甦醒後,她便向眾人闡述過她在日輝丸碰見幸村的完整始末。
既然碰上了這個背叛了他們葫蘆屋的傢伙,那自然沒有放過的道理間宮將其拽回了岸邊,讓琳來處置這個叛徒。
因近10日沒有吃過東西,此時的幸村已經瘦脫了型。
毫無光澤的肌膚緊繃在骨頭上,兩頰與眼眶凹陷得厲害,嘴唇因缺水的緣故,起皮得厲害,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臉色和他的黑眼圈一樣,黑得讓人只聯想到墨水。
「琳小姐……」靠喝雨水來撐過那麼多時日的幸村,身體虛弱地厲害,說起話來,話音都顫顫巍巍的。
但縱使如此,他還是拼盡全力地向著琳磕頭,向著琳致歉。
「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了……!對不起……!對不起……!饒我一條命吧……!」
「……幸村。」琳眼中的冷漠,並未因幸村的求饒而衰弱半分,「我……實在是很不明白。」
「我究竟是有哪一點對不住過你呢?」
「在你還只是一介籍籍無名的小輩時,是我大力資助你,讓你得以有了現在的地位。」
「在你得勢後,我也依然器重著你,關照著你,從未虧待過你。」
「遇上好的生意,會找你合作。你遇上麻煩了,我也會盡我所能地協助你。」
「我實在是不明白……我究竟是什麼地方對不住你,使致你不惜投靠豐臣,讓我和我的同伴們險些面臨滅頂之災?」
琳的語氣一直很平淡。
但在這平淡語氣之下,琳所訴的每個字詞卻都有如千均之重。
「嗚嗚……」身體已如此缺水,幸村的眼眶裡竟還能淌出淚水,「對不起……!是我……是我鬼迷心竅了!」
幸村趴伏在地,痛哭出聲。
「在2年前……豐臣信秀以不知何種渠道,得知了我和您有著相當密切的聯繫!」
「他因此找上了我,讓我定期向他匯報您的行蹤、信息……作為報酬,他會將他的部分海外走私渠道給我……」
「我、我那時……正計劃著開闢海外的市場,於、於是就鬼迷心竅地答應了他……!」
說罷,幸村哭得更加大聲,更加用力地向地面磕著頭。
「對不起!琳小姐……!是我對不住您!」
琳靜靜地看著不斷磕頭、不斷淌下不知是因恐懼還是真心悔恨的淚珠的幸村。
「……原來如此。」琳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也就是說……你是為了錢,才背叛了我嗎……」
「呵……真是一個既滑稽又現實的理由啊。」
幸村的磕頭求饒還在繼續。
他還沒有磕累,但琳已經聽累了。
「夠了!」琳以不耐的大吼打斷了幸村的祈饒,「你這殘忍、不知感恩、野蠻、沒有人性的東西!你這個畜牲!」
說罷,琳飛起一腳,將幸村踹倒在地。
「僅僅只是為了錢,你就將我出賣了嗎?!」
「僅僅只是一點錢財,就能從你身上榨出足夠的惡意來加害於我嗎?」
「我和我的同伴們,險些都因你的出賣而喪命!」
「饒你的命?倘若我的同伴們因你的出賣而喪命的話,又將會有誰來饒他們的命?!」
將胸腔內所積壓的情緒一口氣宣洩而出後,琳像頭受傷的猛虎,喘著粗重的氣。
而被一腳踹飛的幸村,身子抖得更加厲害,爬回到原先所跪的地方,繼續一邊淌著眼淚,一邊求饒。
「……說來可笑。」琳挺直腰杆,深吸了口氣,「儘管事實黑白分明地呈現在我眼前,我卻仍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你明明是我如此器重、如此信任的同伴。」
「你的背叛,讓我覺得世界都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我會為你難過的。」
「因為你的背叛對我而言,猶如天地顛轉。」
噌!
拔劍聲起。
琳拔出腰中佩刀,僅一刀便割開了她已沒興趣再聽其求饒的叛徒的喉嚨。
喉管被切開,血液如溫泉般向外湧出的幸村,在捂著喉嚨、掙扎了幾番後,緩緩失去了生息,癱倒在地……
琳甩去佩刀刀身上所附著的鮮血,收刀歸鞘:
「……彌八,找個地方將幸村埋了。」
「是……」牧村輕輕點頭。
琳扭頭看了看四周。
「怎麼沒見著阿町小姐?阿町小姐現在在哪兒?」
「阿町小姐自今日清晨起,就一直在跟著其他人一起出海尋找一刀齋。」淺井道,「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因為擔心阿町小姐會就這麼累倒,因此阿築剛才強迫著阿町小姐去休息了。」
「阿町小姐現在應該還在睡覺吧。」
末了,淺井在頓了頓後,又補上一句:
「……主公。請恕我直言。」淺井望了望四周,確認周圍沒有任何外人後,將嘴唇湊到琳的耳邊,低聲道,「阿町小姐現在的狀態……怎麼看都很不妙……得早日想個辦法令她振作起來才行。」
「要不然……」
淺井沒有接著往下說,適時地閉上了嘴巴。
「……我當然也看得出來阿町小姐現在的狀態很不妙。」
「可問題是:能有什麼方法讓阿町小姐振作呢?」
沉重到稍有些窒息的氛圍,縈繞在琳等人的身周。
……
……
嘩啦……嘩啦……嘩啦……
剛剛被阿築強迫著去休息的阿町,趁阿築等人不備,偷跑到了這處無人的僻靜灘頭,抱著雙腿坐於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身前的浪濤。
隨著潮起潮落的浪濤起伏蕩漾的倒影,映出了蒼白的肌膚,乾涸得裂開的嘴唇,久疏打理而凌亂的頭髮,布滿血絲的雙眼,失去了光采的瞳仁。
渾濁的意識……混亂的思緒……腦海中的一切感覺都支離破碎的。
在她腦中,混沌的、形形色色的事情就像在怒濤里的漩渦,轟隆隆地旋轉。
打起精神來,阿逸看到你這樣,一定會很難過的沒來由的,阿町總感覺身前的倒影似在對她這般說教著。
對倒影的說教感到厭煩的阿町,伸出因從小苦練忍術而變得粗糙、長滿老繭的雙手,探今海中,試圖攪碎浪濤,攪碎倒影。
最近陰雨綿綿,現在正值海水仍非常冰涼的時節,但在將手探近海里後,阿町卻絲毫感受不到寒意因為她的手腳比海水還冰涼,將雙手探進海里後,並未體會到絲毫涼意。
(阿町!)
倏忽之間!阿町猛地聽到身後傳來了那熟悉至極的呼喊!
只見雙目中猛地燃起亮光的阿町,向身後投去急躁的、充滿期待的、仿佛會哭出來的目光。
阿町的身後……空無一物……
她那對剛燃起光亮的雙目,迅速變回了剛才黯淡無光的模樣……
又來了嗎……
這已經不是阿町第一次誤以為聽到緒方的聲音了。
這些天,自己一共有多少次聽到「緒方」在喊她她已經數不清了。
臉上堆滿了讓人看了就覺得心痛的表情的阿町,將視線自身後收了回來,將臉頰埋在正用雙手抱著的雙膝之間。
阿町現在最怕的……便是閒下來的時候。
因為一旦閒下來,關於緒方的回憶,便會像走馬燈一般在腦海里閃現。
這一串串的回憶,像塊壓在阿町胸口的巨石……直令她覺得喘不過氣。
而隨著這些回憶一起閃現在阿町腦海里的,還有「若是緒方不在了」的幻想……
阿町一直有試著不去想這些晦氣的事情。
但不論她如何竭力去遏制,這份可怕的幻想還是源源不斷地井噴而出。
阿町只感覺重力仿佛消失了一般。
明明坐在地上卻有了種漂浮於空中的感覺。
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迷霧,影像與聲音,全數變得模糊難辨。
唯一清晰的聲響……便只有自己抽泣的聲音。
2股暖流,緩緩包裹住阿町的眼球。
她現在討厭閒下來的另一大原因,便是一旦閒下來,眼淚就會不爭氣地滾落下來。
她一直沒在琳等人的面前哭泣。
她害怕她的哭泣會招致琳等人的情緒也跟著一起低落,招致幫她尋找緒方的琳等人的心理壓力增大。
她只在只有她一人獨處時,才敢流下擔憂、痛苦的淚水。
阿町抬手用力在眼眶上抹了兩把,順帶用2隻手背壓住眼眶,試著將淚水的源頭堵住。
被勉強堵住的淚水倒流回去。
咸中帶哭的味道順著鼻孔倒灌進喉嚨,弄得阿町滿嘴都是苦澀的味道。
她是緒方一刀齋的妻子,是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女人。
但除去這些看起來很光鮮的頭銜之後,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剛過19歲生日的年輕人妻。
會因丈夫的失蹤,而擔憂得哀毀骨立。
會因擔憂著丈夫,而禁不住地晝吟宵哭。
「阿町……?」
這時,阿町又聽到了身後傳來緒方的聲音。
怎麼……又來幻聽了……
只以為自己這是又因思念緒方而再次產生幻聽的阿町,沒有理會身後的幻聽,只繼續用力擦拭著眼眶,用力做著深呼吸,試圖讓淚水就此止住流淌。
「阿町……!」
緒方的聲音……再次自身後傳來。
而這一次,聲音近了許多,同時也清晰了許多。
阿町擦拭淚水的手,緩緩停下……
若說此次所聽到的話音仍是幻聽……那未免又太過真實了一些……
想到這裡,阿町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直到自己重新恢復了對世界的感知,花了一段時間。
已於剛剛止住淚水的阿町,感覺自己忘了眨眼,雙眼乾燥。
阿町緩緩放下正擦拭眼眶的微微顫抖的雙手。
小心翼翼的……瑟縮的……將視線轉到了自己的身後。
在她的身後,佇立著一道……正面帶慚愧的笑意,正用發紅的眼眶看著她的高大身影。
……
……
正用左手抱著裝有八百比丘尼首級的錦盒,右手拄著根用樹枝做成的簡易拐杖的緒方,心疼地看著眼前形容枯槁的阿町。
緒方自然是清楚阿町究竟是為何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一想到這都是因為自己「失蹤」太久了,緒方便感覺股股刺痛感自他的胸膛處冒出。
「阿町……」再次喚了一遍阿町名字的緒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語氣都儘可能地正常,「我回來了……」
緒方的聲音在阿町的腦中打轉、交錯、糾纏。
她感覺視野角落像冒火般帶著光與熱眼角與眼眶再次被淚水沾濕。
緒方剛才的那句「我回來了」,讓阿町感覺自己的鼓膜剎時麻痹,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在逐漸飄遠
「嗚嗚……」阿町向緒方張開蒼白、起皮的嘴唇,似想對緒方說些什麼,但語無倫次的她,只是單純地震動著聲帶。
她一面像是害怕緒方會從她的視野內消失一樣地眼睛也不敢眨地緊盯著緒方,一面急忙地站起身,因為起身太急,她還在地上摔了一次,但很快又重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緒方奔去。
阿町的腦海……自剛才起便是一片空白。
此時的她,身體完全是自行動了起來。
像條件反射一樣地站起身,像條件反射一樣地奔向緒方。
而緒方這時也甩掉了手中的拐杖與錦盒,一瘸一拐地向著阿町迎去。
雙向奔赴的二人,撞作一塊,擁在一塊。
一口氣撲進緒方懷裡的阿町,用雙手環住了緒方的脖頸,隨後便把全身的力道都壓在緒方的身上。
身體尚未恢復,難以抵禦阿町壓過來的全副重量的緒方,以臉朝上的姿勢,和阿町一起倒在鬆軟的沙灘上。
「碰得到……不是我出了幻覺……」
懷裡飄起讓緒方既想笑又心酸的呢喃。
緊緊環抱緒方的阿町,將臉龐抵在緒方的右肩窩上,定住不動。
緒方垂眸看著阿町的面容,只見她咬著下嘴唇,好似要痛哭出來似的。
可在泫然欲泣的同時,阿町的嘴角處也掛著抹蘊藏著重重情緒的笑意。
感受著自緒方的身體傳回來的體溫,阿町像是不打算讓緒方再這麼離開她一樣,不斷收緊環繞在緒方脖頸上的雙臂。
懷裡的綿軟、溫柔的觸感、環繞在脖頸上,緊緊交握的雙臂所傳來的堅強。
就這樣,緒方被背後傳來的溫暖,給凍住了。
仿佛將要消融似的,緒方只感覺身體各處的酸痛在飛速溶解。
和阿町一樣,露出了既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的表情的緒方,讓左手繼續反抱住阿町,右手則抬起輕撫著阿町的頭髮。
無需任何過多的言語。
二人的擁抱,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真是的……阿町小姐去哪了……」阿築焦急地四處尋找阿町。
剛才因她的粗心大意,導致阿町偷跑了出來,現在不知她跑到了何地。
阿築沿著海灘一邊向前走著,一邊將雙手搭在眼眶上,四處張望、尋找阿町的身影。
就在這時,她猛地瞥見就在不遠處的灘頭上……正躺著一道奇怪的影子。
定睛望去,阿築的雙目立即像是見鬼了一樣,瞪得渾圓。
那道奇怪的影子,是正相擁在一起,倒在地上的2道人影。
其中一人,正是阿町。
而另外一人……
阿築現在就像是中了炮擊一樣,滿臉震驚地傻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後,她才終於回過了神。
「木下小姐!木下小姐!一刀齋大人回來了!」臉上溢滿狂喜之色的阿築,撒開雙腿,跑去找尋琳等人。
……
……
隱約之中,緒方似乎聽到了葫蘆屋一行人正急急忙忙向他這邊奔來的聲音。
聽著這陣陣不斷向他這邊逼近的聲響,緒方臉上的神情緩緩轉變為了如釋重負的笑意。
仍舊在以臉朝上的姿勢躺在灘頭的緒方這時瞧見一隻飛燕自他頭頂的天空划過。
這隻飛燕划過天空,翻越了數個山頭後,在一條正有一支車隊在其上轔轔前行的小徑頂部飛越而過。
「……老中大人。」
位於車隊中央的車廂里,立花瞥了幾眼正沉默不語地凝望著窗外景色的松平定信後,壯起膽子,以小心翼翼的口吻問道:
「那個傢伙……不論怎麼看都是那個緒方一刀齋吧?和通緝令上的畫像一模一樣。」
「放了緒方一刀齋……真的好嗎?」
……
……
「點起所有的護衛收拾營地,明日早上離開這裡!」
向著帳外這般大吼過後,松平定信將腦袋從帳外收了回來。
「……從這裡一路往北走,能去到高野山,一路往南走能回到那片你差點死在那的大海。」
「明日早上之前……帶著東西,離開這裡。」
說罷,松平定信不再與緒方言語。
沒有跟緒方解釋什麼。
也沒有再向緒方問什麼。
只轉過身。
只像是……不敢再在此地久留了一樣,從緒方的身前離開。
留下了一個……帶著幾分寂寥的背影。
看著已不再見松平定信身影的床側,緒方先是一愣。
緊接著其臉上的呆愣慢慢轉變為了古怪的苦笑。
「一刀齋。」這時,緒方瞧見青岩又鑽進了帳篷內,「你剛才都和松平大人說了什麼?」
青岩疑惑地向帳外張望著。
「為什麼松平大人一副……很難過的表情?」
「……沒聊什麼。就只是……和他坦誠布公了而已。」
見緒方似乎不想多講他和松平定信的交談內容,青岩也沒有再多問。
「緒方先生。」
只聽青岩以難耐激動的口吻向緒方問道。
「剛才被松平大人給趕走了,所以沒能來得及問。」
「可以容許我……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當時是怎麼勾動天雷的?」
「你可信佛?」
青岩像連珠炮一樣地,問出了一大串和「天雷」有關的問題……
……
……
「……立花。」
視線沒有離開過窗外的松平定信冷聲道。
「我們從來就沒有活捉過什麼緒方一刀齋。」
「欸?」立花驚愕地睜圓雙眼。
「怎麼?需要我重複一遍嗎?」松平定信將冒著寒光的視線割向立花。
「不不不……」立花連忙惶恐地搖頭,「不需要,不需要……您說得對,我們從來就沒有活捉過什麼緒方一刀齋。」
看了眼已順利地「自我糾正」的立花後,松平定信將視線投回到了窗外,眺望著遠方。
車隊轔轔前行著。
向著遠離緒方的方向,前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