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許久沒聽過的「漢語」(2/2)
在留屋內學習的游女數量比緒方想像中的要少上許多,這讓緒方不由得感到有幾分詫異。
「有些游女是到下午的時候才來留屋學習的。」
瓜生用同樣只有她和緒方才能聽清的音量低聲回答著。
「不過到留屋這裡來學習的游女,的確並不多。」
「畢竟並不是所有的游女都有那個意願與餘力來這裡學習讀書寫字的。」
「很多游女在晚上工作完後,白天就沒有餘力再干其他的事情了。」
「還有很多游女對於讀書寫字一點興趣也沒有,不想把太多的時間浪費在這裡。」
就在瓜生剛向緒方講解完到留屋求學的人數之所以這麼少的原因之時,二人的身側突然傳來一道好聽的女聲:
「武士大人,又見面了。小瓜生,可以幫我也倒杯茶嗎?」
緒方和瓜生雙雙循聲轉過頭去。
說話之人是一名很漂亮的女性。
她沒有把頭髮梳成髮髻,任由一頭烏髮隨意地披散著。
雖然沒有梳好髮髻,但她卻化著淡妝。
清楚俊秀的眉毛,柔美的睫毛線條,前端圓潤、可愛的鼻樑,飽滿的嘴唇。
伴隨著偶然吹進房內的微風而飄動的烏髮與黑白分明的眼眸讓人感到炫目耀眼。
緒方和瓜生現在的表情各有不同。
瓜生是一副看到老友的安心模樣。
而緒方則一臉疑惑。
這女子剛才所說的這句話,後半句是跟瓜生說的,則前半句則很明顯是跟緒方說的。
緒方認真打量了幾遍這女子的臉他覺得有些眼熟,但記不得自己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女子。
「那個……」緒方疑惑道,「請問你是?」
「這麼快就忘記我了嗎?」女子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你昨天晚上還來看我了,你忘了嗎?」
昨天晚上……?
記憶與思緒一下連通了起來。
緒方剛想起眼前的這名女子是誰後,一旁的瓜生便用無奈的語氣朝緒方說道:
「這位就是你昨天晚上剛在『花魁道中』見過的風鈴太夫啊。風鈴太夫她換了個妝和髮型,你就認不得了嗎?」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緒方不得不承認在風鈴太夫換了髮型和妝容後,他還真認不得了……
昨夜所見的風鈴太夫,化著白塗妝,梳著整齊的丸髻,穿著像鎧甲一般的衣服。
而現在的風鈴太夫隨意地披散著長發,只化著淡妝。
在緒方眼中這兩者的差別實在是太大,讓他一時之間竟辨認不出來。
「昨天在走去揚屋的時候,我有看到你哦。」風鈴太夫微笑道,「沒想到你竟然會來四郎兵衛會所工作呢。」
在緒方的印象中,昨夜風鈴太夫在從他身前路過時,因為緒方那時的身旁有「狂熱粉」在大吼大叫,引來了風鈴太夫的注意。
緒方也因此被風鈴太夫瞥到了一眼也就一眼而已。
緒方記得自己也就只被風鈴太夫看了一眼而已。
「太夫,你的記憶真好啊……」緒方用錯愕的語氣感慨道。
緒方沒想到風鈴太夫竟然能夠記住只看了一眼的他。
「我的記憶力可是很好的哦。」
瓜生給風鈴太夫遞來的茶杯盛上滿滿的一杯茶後,瓜生朝仍坐在講台後面,向游女們展示著「漢語版論語」的瀧川努了努嘴。
「太夫,瀧川在幹什麼啊?為什麼無端端在那講漢語啊?」
「沒什麼特殊的原因。」風鈴太夫一邊用優雅的動作喝著茶水,一邊微笑道,「在講完第一堂課,開始休息的時候,瀧川和幾名游女閒聊時,不知怎麼的,瀧川不知是有意的還是無心的,突然提及他會漢語一事。」
「那幾名游女感覺很好奇,然後就讓瀧川念漢語給她們聽。」
「那個瀧川竟然還會漢語啊。」瓜生嘟囔道。
「他畢竟師從大漢學家相生春水嘛。」
「太夫。」瓜生露出狡黠的笑,「你不去一起聽聽瀧川講漢語嗎?」
「小瓜生。」風鈴太夫露出無奈的笑,「我以前似乎也跟你說過吧?我對高傲過頭的瀧川可是敬謝不敏的……嗯?真島大人,怎麼了嗎?是我嘴唇上沾著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嗎?」
風鈴太夫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輕輕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因為她剛才突然發現,緒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盯著她的嘴唇看。
「你的嘴唇並沒有沾著什麼東西。」緒方正色道,「我只是對你所使用的唇脂感到有些好奇而已。」
唇脂也就是古代的口紅。
風鈴太夫抹在嘴唇上的唇脂並不是一道普通的紅色。
抹上唇脂、變得紅潤的下嘴唇上,有著一抹淡淡的閃光色,看上去非常地漂亮。
「喔,這個呀。」風鈴太夫微笑道,「我所用的這唇脂,名為『笹色紅』哦。」
「『笹色紅』……」緒方輕聲嘟囔了一遍風鈴太夫剛才所說的這唇脂名。
「真島大人,你對唇脂感興趣嗎?」
「不,沒什麼興趣,也沒有什麼研究。」
不論是之前的現代地球,還是現在的江戶時代,緒方都對女性的化妝品沒有半點研究與關注。
「我只是……剛才在看到太夫你的唇脂時,突然覺得讓某個對我來說有著重大意義的女孩也擦上和你同樣的唇脂後,說不定會很好看而已。」
「哦?」風鈴太夫投向緒方的目光中,浮現出濃郁的感興趣之色,「原來是這樣啊,我所用的這個『笹色紅』可是挺貴的哦,那么小一盒就要1兩金。」
說罷,風鈴太夫將右手拇指和食指一合,圈出一個小小的圓。
「1兩?」緒方忍不住因錯愕而猛地挑了下眉。
「當然那是因為我所用的這『笹色紅』是頂級的上品才那麼貴啦。普通的『笹色紅』雖然也很貴,但並沒有我所用的這款的價格那麼誇張。」
「真島大人你如果想要買『笹色紅』送人的話,我可以推薦一家店哦,那家店所賣的唇脂可以說是整座江戶最棒的。」
「不過普通的『笹色紅』的價格雖然要便宜一些,但品質自然也不會有我所使用的這款那麼好便是了。」
果然不論是在什麼樣的時代,化妝品都是奢侈品啊……1兩金只能買這麼一小盒唇脂……整個吉原恐怕只有風鈴太夫一人用得起這種唇脂了……
就在緒方仍暗自感慨著「不論在哪個時代,化妝品都是奢侈品」的這個定律時,房間的木門突然被重新拉開。
木門剛被拉開,一道蒼老的聲音便自門口處響起:
「嗯?瓜生,你又來留屋這裡蹭茶水了啊?」
這名突然拉開房門、並用很熟絡的口吻跟瓜生說話的人,是一名看上去非常有威嚴的老人家。
這名老人家剛在眾人的眼前現身,瓜生立即發出小小的驚呼,然後連忙朝這名老人家鞠躬行禮:
「四郎兵衛大人,您怎麼來了?」
「只是出來走走、散散心而已,剛才路過留屋的時候,就順便進留屋這裡來看看。嗯?瓜生,你旁邊的那武士是誰?」
「四郎兵衛大人,您不知道他嗎?他是今天清早剛通過川次郎大人和慶衛門他們的考核,加入到我們四郎兵衛會所的真島吾郎啊。」
「哦哦!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沒見過他,我今天清早的時候到吉原外面辦事去了,沒在會所里。呵呵,不錯,看來慶衛門他們招來了一個看上去挺靠譜的武士啊。」
「原來你們2個還沒見過啊……」瓜生嘟囔了一聲後,側過身朝緒方介紹道,「真島君,這就是我們四郎兵衛會所的現任頭取六代目四郎兵衛。」
瓜生的話音剛落,緒方便立即一邊向四郎兵衛鞠躬,一邊高聲道:
「四郎兵衛大人,在下出雲浪人,真島吾郎。」
在向四郎兵衛問好的同時,緒方默默打量著四郎兵衛的樣貌。
四郎兵衛……他的樣子看上去就很像一個官。
偏瘦的身體內仿佛暗藏著力量,看上去不怒自威。
「四郎兵衛大人。好久不見。」
剛才一直在向游女們展示「漢語版論語」的瀧川此時放下他剛才一直捧在手上的《論語》,快步走到四郎兵衛的身前。
向四郎兵衛行禮的同時也禮貌地問好著。
「瀧川君,好久不見。」四郎兵衛微笑著還禮,「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到留屋教學了。」
「到留屋這裡來教書,我感覺很開心。」瀧川笑著,不過他只有嘴唇在笑,眼睛裡面卻沒有什麼笑意,「在教授大家知識的同時,還能順便溫習這些漢籍。」
「四郎兵衛大人,你來得正好,我正好有件事要找你商量。」
「哦?什麼事?」四郎兵衛問。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想將全副身心放在對之後的『御前試合』的準備上,所以之後的一段時間我想請假,不來留屋教書了。」
「哦哦!」四郎兵衛面露瞭然之色,「對哦,我想起來了,瀧川君你有參加『御前試合』對吧?」
「我明白了。那你之後就好好為『御前試合』做準備吧,直到『御前試合』結束之前,都不用到我們會所來做報到了。」
「感激不盡。」瀧川鞠了一個深深的躬。
「老師。」就在這時,一名游女突然面帶疑惑之色地發問道,「『御前試合』是什麼啊?」
對於這名游女並不知道「御前試合」是什麼之事,緒方倒並不感到奇怪。
畢竟就連很多江戶的平民老百姓對「御前試合」也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嗯……」瀧川沉吟了一會後,說道,「『御前試合』簡單來說,就是……」
瀧川向那名游女簡單地介紹了下『御前試合』是何物。
瀧川的介紹剛說完,四郎兵衛便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朝龍床說道:
「瀧川君,好好準備吧,爭取在『御前試合』的文試和武試上都取得一個好名次。」
「四郎兵衛大人!」瀧川露出自信的微笑,「武試我不敢保證我自己能拿頭名,但『御前試合』的文試頭名我志在必得!」
「我要在『御前試合』的文試上一舉摘得頭名,引起老中大人的注意與欣賞!爭取在日後成為老中大人的幕僚!」
「幕僚?」四郎兵衛猛地挑了下眉。
一直在旁聽的緒方此時也露出淡淡的好奇之色。
「諸位。」瀧川微微側過身,用目光掃視了周圍一圈後,緩緩道,「我相信你們應該或多或少也聽說過吧松平定信大人在上任為新老中後,一直在積極推行著幕政改革,以期振興國力!」
對於瀧川的這句話,有的游女點了點頭,有的游女則一臉茫然。
新老中松平定信這些年在推行幕政改革這件事緒方也還是知道的。
將雙手環抱在胸前,把脊背倚靠在身後的牆壁上後,緒方繼續默默地聽著瀧川的訴說。
「在下已經收到了確切的消息為了完成幕政的改革,老中大人正廣招人才!」
瀧川的口才還算不錯,他的這番慷慨激昂的演說,也成功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瀧川似乎很享受這種被許多人矚目的感覺,臉上浮現出濃郁的興奮之色後,用更加激昂的語調說道:
「今我德川幕府二百年基業,仁德廣被,雖偶有天災,終未能動搖幕府之分毫。將軍大人與老中大人現在正勵精圖治,宵衣旰食,現在正是我等仁人志士們用命之時!」
「我與我的同窗們已下定決心誓要在『御前試合』中大展身手,向將軍大人、老中大人展示我等之才華!」
靜靜地聽完瀧川的這演說後,緒方在心中暗道著:
看來參加這「御前試合」的人中,也有一些是衝著功名利祿來的啊……
不得不說瀧川剛才的這番演說頗有感染力。
在場的不少游女都用崇敬、興奮的目光看著現在正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的瀧川
當然也有一些游女一臉平淡。比如風鈴太夫。
風鈴太夫在露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其中具體情緒的微笑後,說道:
「瀧川君,你打算去做老中大人的幕僚啊?」
見風鈴太夫主動來跟他說話,瀧川的眼瞳中立即浮現出微不可察的狂喜之色。
「沒錯!」瀧川用堅定的語氣說道,「老中大人極具魄力!此次招收幕僚,不看出身!只看才能!所以我要在『御前試合』上大展身手!得到老中大人的欣賞,之後再……」
瀧川的話還沒有說完,風鈴太夫便用新的疑問將其打斷:
「瀧川君,你有沒有那個能力在『御前試合』上大展身手這個姑且不論。」
「假如你日後真的成為了老中大人的幕僚,你有辦法輔佐老中大人振興這個國家的國力嗎?」
「恕我直言我覺得你還太年輕了,可能沒有那個能力擔起『老中的幕僚』這個重任哦。」
「與其把目標定得這麼高,倒不如腳踏實地,先從普通的官吏開始做起。」
風鈴太夫用直接的語調勸說瀧川腳踏實地、不要好高騖遠。
但對於風鈴太夫的這委婉的勸說,瀧川卻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哈哈哈!」仍舊擺著一副自信微笑的瀧川在大笑了幾聲後,「風鈴太夫,請您不用為我擔心!」
「我乃瀧川家長子、漢學大家相生春水之徒!在耳濡目染之下,我對如何治國頗有幾分心得!」
說罷,瀧川一揮手,用更加激昂的語調說道:
「他日我若成了老中大人的幕僚,我便會向老中大人建議大力振興朱熹『朱子學』!」
從瀧川的口中聽到「朱子學」這個詞彙後,緒方忍不住微微皺起眉頭。
日本的朱子學朱熹的那套理學學說在傳到日本後,被日本的統治者因地制宜所改造出來的適合日本人的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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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笹色紅」口紅的樣子→→
在江戶時代,不是誰都用得起口紅,也不是誰都用得起「笹色紅」的。
個人認為這「笹色紅」非常地好看。
關於「寺子屋」的故事,大家可以看我在上一章最後的「作家的話」裡面所寫的「日本歷史小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