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四章 孤獨歲月(2/2)
色慾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同伴,但這些人和她一樣,都沒見過奇諾崩潰成這樣子,一個個僵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好在奇諾的崩潰並沒有持續太久,他的呼吸節奏慢慢緩了下來,抓臉自殘的動作也停下了,手落下垂在腿旁,一動一動,只有血在指尖滴答落下。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奇諾閉上眼睛,掌心空間開始微微扭曲,一支鳳凰血清出現在手中,他將其扔到了索蘭黛爾身上。
拒絕者們再不知所措,也明白這個舉動的意思,貪婪趕緊小跑過去,將鳳凰血清打進了索蘭黛爾的身體。
索蘭黛爾雖然被打得血肉模糊,好在多是粗暴打擊留下的外傷,生命還沒有徹底衰竭,鳳凰血清剛打進去就起效了。
眼看索蘭黛爾身上的猙獰傷口開始癒合,色慾終於是鬆了一口氣。
其他拒絕者可能還沒意識到剛才的情況有多麼危急,但她很清楚。
如果這個女孩被奇諾活活打死,最後沒能救過來
事後難過的不會是別人,只能是他自己。
白晝的喧囂落下帷幕,王城迎來了一個格外寧靜的夜晚。
召見時間結束,六大拒絕者返回了自己的世界,王宮也被倒戈的禁軍徹底控制,落入奇諾手中。
一切都結束了。
真正結束了。
這個王國雖然仍叫「多古蘭德」,但除了名字之外,已經沒有什麼和這四個字相關了。
現在已是深夜,太陽在地平線下沉睡,萬家燈火熄滅,本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候,卻有圓月高懸於高空,澄澈月光如水灑下。
晚冬的月色又清又冷,月光靜悄悄穿過窗戶,斑駁地照進原本屬於女王的寢房,銀色輝光仿佛編織著一個柔和的夢。
點燃的香薰傳來陣陣暗香,晚風撫過窗簾輕紗,輕輕吹在索蘭黛爾臉上,仿佛一次溫柔的撫摸。
她靠窗坐在地板上,半睜半閉的眼眸看著被月光籠罩的房間,好像睡著了,又好像還醒著。
突然,門把手被人撥轉,木門發出咿呀的聲音,一個人走了進來。
月光灑在奇諾身上濺起點點銀絲,他雙手拖著餐盤,上面放著剛剛做好的精緻食物,還有一壺花酒和兩個杯盞。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白天的失態感到傀怍,奇諾微微側著目光,沒有直視索蘭黛爾。
他的聲音很輕,就像在呢喃,不過在這個寂靜的夜晚也足以聽清:「給你做了一些吃的,都是你喜歡的東西吃點吧。」
索蘭黛爾沒有動,好像看不見東西,也聽不到別人說話,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依舊迷離,沒有焦點,就像一隻斷了線的玩偶。
奇諾走上前,把餐盤放到索蘭黛爾面前,偶然間他碰到了那隻搭在地上的小手,發覺很涼,就脫下帶著體溫的外套,輕輕披到了她身上。
「我餵你。」奇諾拿起一塊三明治,送到索蘭黛爾嘴邊,她依舊沒有動,連目光都沒有聚焦。
奇諾抿了抿唇,將三明治放回餐盤。
他看向房間角落,那裡架設著一台鋼琴,他坐到琴前,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動,帶來了溫婉而柔情的旋律。
這首《致小公主》是索蘭黛爾12歲那年奇諾送她的禮物,在奇諾指下,琴聲帶著若有若無的哀傷,又融入似水般的柔情,似要將過往最為流連的那縷記憶喚醒。
月光澄澈如水,灑在黑白琴鍵上濺起銀色輝光,琴聲在靜謐的月色中迴轉,仿佛在與明月述說人世間的寂寞。
許久之後,曲終,琴畢。
奇諾看向毫無反應的索蘭黛爾,眼中出現一種難言的失落,他輕輕蓋上琴蓋,低聲說:「晚安,好好睡。」
奇諾起身,剛要離開寢房,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呢喃:「你彈錯了」
「嗯?」奇諾呆呆看向索蘭黛爾。
索蘭黛爾仍坐在角落,她緊了緊奇諾披在肩上的衣服,垂著眼幽幽地說:「你彈錯了終篇的最後那段,表達的是二人之間的離別。」
「離別之際確實令人哀傷,憂愁,但離別不是離散,二人在離別後會再度重逢,終能再次相見。」
「那種情緒在憂傷中夾雜著對下一次重逢的期待與喜悅,所以旋律上應該彈悠揚的升調,而不是婉轉的降調」
奇諾呆滯地站在那裡,許久後才回過神,他笑了,不停拍著自己的額頭:「哦是的是的是的是應該這樣,剛才彈得不對」
他用隱隱期待的目光看著索蘭黛爾:「你對這首曲子比我還熟悉我以為你早把它忘了」
索蘭黛爾終於動了,她拿起餐盤裡的三明治咬了一口,輕輕搖頭:「這首曲子是我印象最深刻的生日禮物,怎麼可能會忘?」
「我其實一直想問你,在譜寫這首曲子前,你應該沒有見過我,你是怎麼把它寫出來的?」
奇諾微笑著說:「想像。」
「想像?」索蘭黛爾喃喃問。
奇諾點頭:「是的,想像。我想像了一位心目中完美的小公主,並以她為原型,創作出了這首曲目。」
索蘭黛爾聽後不禁莞爾:「那和你心目中完美的小公主比起來,我有讓你失望嗎?」
奇諾眼中倒映著索蘭黛爾的身影,聲音如晚風般輕柔:「一模一樣。」
索蘭黛爾看向奇諾,微微一笑:「有時候感覺時間很虛妄,與你第一次見面好像就在昨天,我可以回憶起每一個細節。」
奇諾饒有興致地問:「比如?」
索蘭黛爾:「比如~你偷偷闖進我的屋子,結果被人發現了。」
奇諾回想片刻,若有所思:「沒記錯的話,是被你的女僕撞見,她好像叫瑪姬?」
索蘭黛爾點頭:「是的,她就住在樓下。」
奇諾不免有些驚訝:「十多年過去了,她還在當你的女僕?」
索蘭黛爾笑著搖了搖頭:「我對此也很驚訝,我希望她能過上更好的人生,但她說自己此生的願望就是照顧我她都這麼說了,我當然不能強行趕她走。」
奇諾在寢房中來回踱步,語氣頗為神秘:「你還記不記得,我當時不止被一個人撞見了。而且被第二個人撞見的時候,對方還很生氣。」
他說完,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索蘭黛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當然記得!說真的,你當時是怎麼想的?突然吻了一下我的足背,別說媽媽,我都被你嚇到了。」
奇諾笑得有些尷尬,很紳士地欠了欠身:「我為當年的行為道歉。」
索蘭黛爾擺手:「不不不,沒什麼需要道歉的,只是現在說起來覺得很有趣。對了,你還記不記得那件事」
話題一挑起來,兩人就像打開話匣,滔滔不絕說起了過去的事。
回憶就像一股涓涓溪流,滌淨了曾經的污垢與糾葛。
二人述說著那些遺留在過去的往事,從第一次見面到後來一次次重逢,從砥礪前行到花前月下,從最初那年一直到後來許許多多年。
晚風不徐不緩地吹著,輕輕撥弄虛掩的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月光如水,回憶也在此時變得澄澈,讓人分不清時光到底停留在現在,還是過去。
奇諾站在窗邊遙望著如詩如畫的月色,不斷述說著那些與索蘭黛爾的往事,思緒完全沉浸在了記憶里。
索蘭黛爾一邊與奇諾述說,一邊看向他的背影,她的聲音很輕快,那雙湛藍色眼瞳卻悄然間褪去了所有情緒,只留下令人讀不懂的深邃。
索蘭黛爾悄無聲息站了起來,把手搭在心口,搭在「命定之死」所寄宿的地方,走向了相伴14年的故人。
奇諾仍沉浸在過去的時光里,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更沒有意識到深淵正在靠攏,自己從未離死亡如此之近。
就在索蘭黛爾走到奇諾身後時,奇諾結束了述說的回憶,陷入沉默。
索蘭黛爾看不見他現在是什麼神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幽幽傳來,在呢喃中顫抖:
「我們回不到從前了嗎?」
這一刻,索蘭黛爾兀地僵在原地,腦海中浮現起了與奇諾一路走來的經歷。
從坐上王位開始,她心中就有一種奇怪的空虛感。
明明自己已經擺脫王室出身的詛咒,成為勝利者來到了最高的地方,追逐夢想的路就在眼前,那種空虛感卻依舊入心入肺。
她起初並不明白那感覺究竟是什麼,只是一步步往前走,失去親人,失去愛人,失去朋友最後一無所有。
直到剛才,她都被那種未知的空虛感糾纏著,可當奇諾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了
孤獨。
那種一直伴隨著她的空虛感是孤獨。
曾經親密的人一個個都走了,原本追隨她的人也開始不理解她,嫌棄她,厭煩她,慢慢都離去了。
最後只有她一個人繼續走在路上,一個人踽踽獨行,一個人苟延殘喘,一個人走向不知在哪的終點。
真孤獨啊。
她本以為往昔過去就是過去了,故人離開就是離開了,自己此生只能孤獨一人。
可到頭來就是有那麼一個人,願意在離開後一次又一次回來,用發抖的聲音問她: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過往的糾葛刻骨銘心,卻又變得如此陌生,淚水不自覺從眼眶中湧出,模糊了索蘭黛爾的視線。
等她再回過神,奇諾已經轉過身,用充滿憂傷的眼睛看著她。
就是剛才那一瞬之間的躊躇,讓這位末代女王永遠失去了為死神送上「命定之死」的機會。
索蘭黛爾什麼都沒說,只是低著頭走回原來的角落,她拿起酒瓶大口大口喝著,喝到最後一滴都沒有剩下。
喝完酒,索蘭黛爾裹緊身上的衣服,靠著牆沉沉睡去,沒有再看奇諾一眼。
奇諾瞳中倒映著索蘭黛爾熟睡的面容,心裡的某個角落仿佛消失了。
他還有故事。
但已經沒有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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