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遙遠思念(2/2)
爸爸剛才被護士叫走,不是什麼飲食叮囑,而是又收到了催繳通知。
化療費用的錢已經不夠了。
醫院是個治病救人的地方,但不做慈善,醫生救不了窮人。
家裡的錢,早就在他身上花完了。
他知道,無論多麼困難,爸爸媽媽會再想盡辦法籌錢,給他延續殘燭般的生命,因為他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但他的人生末路,真的要這樣度過嗎?
青年看著爸爸媽媽憔悴的臉龐,腦海中回想著自己的一生。
曾幾何時,他是十月懷胎的嬰兒,被媽媽艱難地帶到這個世界上,開啟了自己最初的人生。
和爸爸媽媽閒聊時,他們曾跟他說過很多小時候的趣事。
以前媽媽睡眠非常安穩,打雷都吵不醒,可自從有了他這麼一個孩子,只要他在搖籃里哼唧一聲,媽媽就會立刻起床,去看看自己的小寶貝是不是踢掉了被子。
年輕時的爸爸對電子設備毫無興趣,有了孩子後就專門買了拍照很好看的手機,拍了好多好多關於他的生活照,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看他,陪他玩耍。
媽媽身體比較瘦弱,奶水不多,醫生建議家裡搭配嬰兒奶粉哺育,爸爸工資不高,卻還是買了最貴、最好的奶粉,只要能讓兒子健健康康長大,花多少錢他都不在乎。
爸爸看奶粉說明書的時候,比看入職手冊時還要認真,說明書上寫著,一勺奶粉要配35毫升水,爸爸就抱著水壺和奶瓶一點一點倒水,34毫升不行,36毫升也不行,必須要剛剛好35毫升,才敢拿給他喝。
媽媽不止一次吐槽爸爸:「差不多就行了,弄那麼准幹嘛?又不是配藥。」
爸爸倔強又認真地說:「那不行,說明書上說35毫升就必須35毫升,不然兒子喝了不舒服怎麼辦?」
媽媽笑著戳了一下他的額頭:「你就拼命寵他吧~」
滿一歲那年,爸爸帶他去醫院接種疫苗,和大多數小孩一樣,他在打針的時候疼哭了,眼淚汪汪地抱著爸爸不停嗚咽。
爸爸看到兒子大哭,怎麼哄也哄不好,心疼得鼻頭髮酸,一向有淚不輕彈的男兒眼淚嘩嘩流了出來。
就這樣,媽媽來醫院接他們時目睹了很搞笑的場景——爸爸抱著他,父子兩人在大庭廣眾下抽抽噎噎,不知有多滑稽。
年幼時的故事在腦海中不斷變幻,青年自問,這麼好的爸爸媽媽,自己給過他們什麼呢?
平凡的出生,平凡的成長,從爸爸媽媽身上汲取了長大所需的一切,還沒來得及回報,人生就在病魔爪下瀕臨結束了。
剛出生時,爸爸媽媽在為他奔波。
生命的終點,爸爸媽媽還在為他勞累。
他們家並不富裕,爸爸媽媽都是事業編制,工薪階級,本來生活就過得拮据,唯一的兒子還得了癌症,而且發現得晚,只能抱著僅存的一點希望做化療。
這個世界有奇蹟嗎?
也許有,但沒有發生在他身上,化療藥物在他體內奔走,無差別傷害所有細胞,到處轉移的癌細胞卻怎麼殺也殺不完。
為了給他支付化療費用,爸爸媽媽抵掉了唯一一間老房子,現在只能住狹小出租屋,好不容易攢錢買的小轎車也賣了,騎著自行車連地鐵都不願意坐,只為多省幾個錢。
除了白天在單位里的工作,爸爸媽媽還要在外面打零工。
媽媽在一個平台做家政,整天整夜給人打掃屋子,做著誰都不願意乾的髒活,她的手原本保養很好,現在卻滿是皸裂和皺紋。
爸爸在倉庫里幫人運貨,從下午六點半一直忙到夜裡十一二點,沉重的活物如山一般堆在肩上,壓彎了他本就年邁的腰。
所有賺來的錢全部化作藥物,賺來多少,就往他的血管里打進多少。
昂貴的治療費用就像一隻龐大的水蛭,吸著這個家庭的每一滴血。
到最後,存款沒了,能賣的東西都賣了,能借錢的親戚也全部借了個遍
爸爸媽媽這一生所積累的東西,為了他什麼都沒了。
他呢?
除了痛苦,他又給他們帶去過什麼?
一直到死,他都在榨乾他們的血與淚。
他經常會想,如果自己沒有出生該多好。
如果爸爸媽媽生下的不是他這麼一個不幸之子,現在的生活應該會很幸福吧
夕陽西下,青年結束了這個療程的最後一次化療,他躺在病床上注視著黃昏的餘輝,鳥兒披著夕陽飛過,羽毛浸滿夢幻般的金色,自由自在地在大千世界翱翔。
青年看著夢幻般的景物,呢喃道:「爸爸,我想變成一隻小鳥。」
父親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他將青年的手放進被窩,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儘是掩蓋不住的疲憊,聲音一如既往柔和:「兒子,爸還有事,晚飯你媽會送過來。吃完以後早點休息啊。」
青年知道,爸爸這是準備動身去倉庫了,他要面對的是那山一般的、怎麼搬都搬不完的重貨。
爸爸本就不好的腰背會一直被那些東西所折磨,直到兒子死去的那天。
父親走了,母親還沒有來,空曠的病房裡只剩下青年一人。
慢慢的,他用枯瘦的胳膊撐起身體,從床上爬起來到了床邊,打開窗戶站了上去。
他對夕陽籠罩的金色世界張開雙臂,就像鳥兒張開翅膀將要翱翔。
「爸爸,媽媽,成為你們的孩子,我很抱歉。」
「請忘記我,然後堅強地生活下去吧。」
青年向前踏出。
他變成了一隻小鳥。
這個城市下著小雪,雪花從空中徐徐紛飛,落在臉上帶來些許冰涼的觸感,皎月穿透雪雲縫隙灑下純淨之光,靜靜照耀著寂靜的夜。
羅青鋒踏著皚皚白雪,來到了一棟老舊的房子前,他走到三樓那個記憶中的地方,透過窗戶悄悄向內望去。
今天是團圓的大年夜,這家人早早燒好了年夜飯,餐桌上擺著噴香的米飯,翠綠的蔬菜,還有一大碗精緻烹飪的紅燒肉,這是他以前最喜歡吃的東西。
菜餚上的氤氳白霧熱騰騰的,驅散著冬日的濕寒,空氣中還飄散著誘人的食物清香。
一個中年男人端著一大碗魚湯從廚房裡走出來,朝窗戶這邊笑著呼喚道:「兒子,吃飯啦!」
隱匿在黑暗中的羅青鋒沒有回應,屋裡站起了一個人影。
坐在窗邊的青年站了起來:「好嘞,來嘍!」
青年來到桌邊,眼看中年女人從廚房裡端出一大鍋燉肉,他趕緊過去將其接過,叮囑道:「媽,您都一把歲數了,這些東西以後叫我來端就好啦。」
中年女人笑道:「哎呦,媽才五十出頭,還沒老到幹不了活,你呀就別瞎操心了。」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了下來,中年男人打開一瓶白酒,才喝三兩杯就已面色紅潤,慈祥地問:「兒子,你平時工作那麼忙,身體都還好吧?」
青年拍著胸口:「好著呢,前段時間公司組織體檢,同事都查出什麼頸椎病,脂肪肝,一個個年紀輕輕的就各種指標不對,我是公司里最健康的!」
中年男人喜笑顏開:「誒好好好,身體健康就好。年輕人工作不要太拼,身體最重要。」
青年打趣道:「爸,身體重要,工作也是要拼的,不然哪來的錢養你和媽媽呀?」
「對了,門口那箱東西里有幾盒是護肝片,都是我從國外海淘回來的,你經常喝酒,得注意保護肝臟。」
「媽也是,給你帶了一些保健藥,記得按時吃。我還給你買了一套護膚品,都是國外的大牌!老媽你好好用,要永永遠遠年輕漂亮~」
中年婦女笑得都合不攏嘴了:「哎呦!寶貝兒子現在怎麼這麼乖啊?小時候光著屁股到處跑,跟我們撒潑作對,長大後變得這麼懂事了~」
青年笑著摸了摸後腦勺:「爸爸媽媽把我養育成人,報答你們是應該的。」
「我跟你們說,今年老闆又給我加薪了。我計劃在市中心給你們買套養老房,這裡太舊太小了,你們到時候搬到新家去住,肯定比這裡舒服多了!」
中年男人輕輕搭住青年的手,眼中滿是慈愛:「兒啊,房子大小新舊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平平安安。爸能看到你現在過得這麼好,比什麼都幸福。」
中年婦女拍了一下他的手:「哎呦好了好了,又喝醉了,跟兒子膩歪什麼呢,趕緊吃飯吧!菜要涼啦!」
一家人端起飯碗,你說我笑,小小的家中盈滿了團圓的喜悅。
屋子外,羅青鋒站在黑暗裡注視著這一家人。
這裡沒有苦痛,沒有病魔,只有平安與幸福。
那雙淡漠的眼眸不知何時蓄滿了透明的液體,順著面頰無聲落下,他輕聲呢喃著,說著除了自己以外誰也聽不到的話:
「爸,媽,我回來了」
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值得回憶的爸爸媽媽。
小狼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重要,她自幼流落街頭,被流浪貓帶大,在6歲那年進入加工倉庫,開始了身為「原料」的雕琢。
現在回想起來,她對環境的適應性遠比同齡人要強大,很多原料最開始聽見槍聲就哭,她卻連炙熱的彈殼彈在臉上也不會皺眉頭。
隨著一天天長大,她發現槍械對自己有一種奇妙的吸引力。
當她抱著一把槍,哪怕裡面沒有子彈,她都能研究它一整天,研究槍體構造,研究壓彈彈簧,研究槍口裡的膛線分布,甚至把槍當成朋友,和它一起睡覺。
有一次倉庫組織打靶,她打出10發子彈,靶子上卻只有1個彈孔。
10%的命中率,這是嚴重不合格,執鞭者本想懲罰她,但當他摘下靶子仔細觀察,整個人頓時臉色大變。
靶子上確實只有1個彈孔,但她射出的10枚子彈都沒有脫靶,因為它們都是從同一個彈孔打進去的。
自此,倉庫里的執鞭者對她愈發器重。射擊、偵查、暗殺、格鬥他們把所有軍事技能毫無保留教給了她,說她未來很可能有機會超越「微笑的惡魔」。
這些執鞭者並不知道,在來到倉庫之前,小狼崽已經和微笑的惡魔有過短暫的相處時光。
小狼崽對他最初的記憶,是奶糖的甜膩,身上草莓的芬芳,還有被牽住時掌心溫暖的溫度。
他把她從街頭撿了回來,給她取名,幫她治病,還教她認字讀書。
最開始的時候,因為認的字很少,她對厚厚的書本有些排斥,覺得看書很麻煩。
可隨著認的字越多,讀的書越多,她發現那些精彩紛繁的故事充滿了奇妙的吸引力。
她的內心開始對大千世界產生興趣,到後面經常情不自禁主動去找他,乖巧地坐在旁邊和他一起看書。
【書上說,這個世界上總共有233個國家和地區,真的有這麼多嗎?】
「當然是真的,跟廣袤的世界比起來,我們所在的城市只是很小的一個地方而已。」
【這本書里說外國人去過月亮,這應該是編的故事吧?月亮那麼高,人怎麼可能上得去?】
「這也是真的,不是故事,在1969年到1972年的阿波羅計劃中,先後有12名太空人登上月球,這是很偉大的歷史事件。」
【那尼斯湖水怪也是真的?】
「額,這個我覺得應該是假的」
他就像沒有血緣的親人般對待她,帶她領略那些人生中未曾見過的東西,她驀然發現原來世界是這麼大,這麼豐富多彩。
在短暫的時間裡,他們朝夕相伴,一起在拂曉時分看日出,一起坐在夜幕籠罩的森林裡看星星。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時間能靜止,定格在這一刻似乎也不錯。
當然,時間還是流逝了,她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原料。
她對此說不上喜歡,也並不討厭,只是順應他的要求而已。
原因不重要。
如果你想看到我變成這樣,那便如此吧。
因為,是你給了我一個新的人生啊。
分別的那天,他站在星空下問她:「我馬上就要走了,下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許一年,也許很多年。告訴我一個你的願望吧,我幫你實現,什麼都可以。」
她沒有思考,直接拿出手機,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抱抱我】
他愣了一下:「就這樣?你可以許更好的願望。」
她搖頭,手機上依舊是那三個字:
【抱抱我】
「好,那就如你所願。」他張開雙臂,人生中第一次給了她擁抱。
在那溫暖的懷抱里,她感覺自己仿佛融化了,意識脫離身體不斷上飄,明明閉著眼睛,卻能看到整片星空。
被撿回家的小狼崽沒什麼奢求,她只想要一個抱抱而已。
白站在城市街頭,放眼望去高樓林立,夕陽在大樓表面留下最後的餘輝,以藍紫為主色調的霓虹燈光開始亮起,光暈在高樓、大橋頂部流動著。
工作日的喧囂已經落定,過往行人在路上匆匆而過,轎車來回呼嘯,大都市燈紅酒綠的夜生活將要開始,可無論它們多麼紛繁,都與形單影隻的白無關。
今晚是一個雪夜,純白色的雪花在空中飛舞,伴隨著晚風輕輕搖曳。
白踏著古樸的青石板,又回到了記憶中最初的小巷,昏黃的路燈發出微光,將一切照得隱約朦朧。
白靠在路燈旁,看著雪花在燈光下閃耀,靜靜等待著一個不可能出現的人。
後半夜雪變大了,稠密的雪花讓燈光都暗了下來,風也喧囂,漫天雪片肆意紛飛,不斷刮在白的臉上,好像是某種嘲弄。
也不知過了多久,雪幕深處出現了一個人影,他在小巷中緩緩行走,與路燈下的白擦肩而過時,他沒有駐足,那雙琥珀色眼瞳卻微微側目掃向了她。
「哪間倉庫的?怎麼從來沒見過你?」他顯然是感知到了自己的同類。
白沒有回答,任憑雪花落滿發梢,也沒有轉頭看他。
就和她想的一樣。
這裡沒有她想見的人。
她默默戴上耳機,打開了手機里唯一一首歌,獨自轉過巷角,走向風雪深處。
婉轉的歌謠在耳機中響起,兀自孤獨地唱著: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
流浪遠方,
流浪。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
思念位面的24小時結束了。
有人覺得漫長,那裡充滿了不願回首的痛苦記憶。
有人覺得短暫,那裡有著想回卻回不去的時光。
漫長也好,短暫也好,命運的齒輪都開始繼續轉動,把所有人推向了必須要走的路。
羅青鋒站在回歸位面廣場,凝視著眼前這個古老而巨大的立方體,聲如洪鐘:「開啟輪迴世界全頻段通信。」
SSS級獎勵點被立方體回收,全頻段通訊開啟了。
熾盛光芒在混沌瀰漫的虛空中席捲,凝如實質的光流破空出現,似千道萬道金色匹練交錯。
輪迴世界所有隊伍時間流逝速度在此刻被統一,各隊隊長的意識化作魂體被召見於此,如同極盡閃耀的星火從天而降,在帝臨廣場炸出斑駁流光,最終凝為人形。
最後一道星火落定,包括羅青鋒在內,廣場上屹立了3724道身影,這也是當前輪迴世界隊伍的數量。
羅青鋒看著這些或熟識,或陌生的輪迴隊長,聲音響徹四方:「正如大家所知,我們正在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艱難時刻。」
「在此之前,各支隊伍互有恩怨,各有目標,也許昨天你們還有隊友在團戰中被其它隊伍殺害,心裡想著在下一次遭遇時復仇,但現在我想說,請將這些放下吧。」
「因為最終獵殺開始了,我們要面對的是同一個敵人,一個此前你們從未遭遇過、乃至不可想像的敵人。」
「傲慢,實力達到頂點、進入完全體的傲慢。」
「就在我們討論如何獵殺傲慢的當下,就在這一秒,傲慢也在他的世界進行部署,乃至其餘六罪都有可能在他身邊,討論著同一個問題——如何殲滅輪迴者。」
「沒有人知道進入傲慢世界以後,迎接我們的將會是什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我們分崩離析,彼此攻訐,將無人得以生還。」
「在強敵面前,我們不應像蛇鼠那般互相猜忌,而是應該各支隊伍團結在一起,去面臨我們征途中最大的挑戰。」
「我以帝臨隊長的身份宣布,帝臨進入傲慢世界以後,將會在原地進行48小時的等候,如果各位願意與我們進行協同作戰,就請選擇同一降臨坐標,以最快速度與我們會合。」
「我們會為每一支隊伍的存亡負責,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以身作則身先士卒,在取得勝利的同時,讓儘可能多的人活下來。」
「最後」羅青鋒將手搭在心臟位置,洪鐘般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可撼動的力量,「願每一位砥礪前行的輪迴者平安。」
羅青鋒的發言結束了,各支隊伍隊長的靈體也重新化作星火四散而去。
這些輪迴小隊有的經歷過無數次血與火的磨鍊,早就為面對宿命做好了準備,也有的隊伍剛誕生不久,不知道這場戰鬥對於輪迴世界而言有著怎樣的意義。
或堅定,或茫然,對每個輪迴者而言,曾經的記憶已經永遠遺落在身後,最後的決戰正在前方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