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未知其名(1/2)
小女孩指著索蘭黛爾的鼻子,咬牙切齒說:「你剛才不是說,這個世界要有上下層之分,大家要分工協作嗎?行啊,我同意你說的話,那你為什麼不來當下層?」
「你這種只會彈個破鋼琴,沒有半點勞動能力,連土豆是什麼都不知道,種個蘋果還要別人幫忙鋤地澆水的廢柴,有什麼資格騎在我們頭上?有什麼資格自詡上層?居然還敢理直氣壯地告訴別人,社會就應該這樣才能運轉~你自己聽著不想吐嗎?!」
「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在哪嗎?就是騙著騙著,把自己都騙了。就好比你種的蘋果樹,你以為蘋果豐收離不開你的努力,卻殊不知,那是你的僕人瑪姬在努力,是她用自己的汗水日復一日澆灌換來的,你只是為她提供了一個種蘋果的坑而已。」
「你以為給別人提供在這個坑裡耕作的機會,自己就出了一份力,對蘋果的豐收有貢獻但事實上,這個種蘋果的坑,本應是大家公平擁有,現在卻被你獨自霸占!是你先擠壓了別人的生存空間,把大家公平擁有的東西搶過來,誤以為是自己的東西,所以你才能這麼心安理得地去壓榨、剝削別人!」
「走!王室公主,睜開你無塵的眼睛,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世界!」
小女孩帶索蘭黛爾離開餐廳,去往更北的地方,去往那些底層奴隸勞作的地方。
黑屑紛飛的煤礦山,礦主不在,也許是在宅子裡鶯歌燕舞,也許是在酒館抱著幾個女人飲酒高歌。工頭和管理者們大多是礦主親屬,他們懶洋洋地在曬太陽,也有的在打盹,非常懈怠,以至於讓兩個小女孩偷偷溜了進去。
在布滿灰燼的甬道里,索蘭黛爾看到了很多和她年齡相似的小孩,他們都是自小被賣給貴族的奴隸,掌根下三寸燙有烙印,一雙雙年幼的眼睛裡滿是對光明的嚮往,卻因瀰漫的礦灰而蒙塵黯淡,對著一輩子也挖不完的礦山麻木地揮動礦鎬。
有幾個小孩體力不支,揮不動鎬了,瘦小的身軀就這麼一頭栽倒在地上,宛如沉入永恆的睡夢,再也沒能爬起來
乾燥悶熱的紡織廠,和王宮裁縫室針線精密的模樣不同,這裡布滿飛絮,口鼻沒有掩布遮擋幾乎無法呼吸,雙眼因過敏而刺痛,噪音幾乎要撕裂人的神經,染料染上布匹的時候經常會濺在人身上,留下好幾天都洗不掉的痕跡。
奴隸們像轉圈拉磨的驢一般做著重複的工作,做得久了直接就麻木了,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慘叫聲驟然響起,那是雙手不慎被捲入紉車的哀嚎。
奴隸們沒有了手,等待他們的不是退休和補償,而是拋棄或宰殺,動物沒用了會怎麼樣,他們就會怎麼樣
孕育生機的農場,農奴們因常年耕作累得腰骨畸形,哪怕是九尺男兒也駝成了五尺,他們精疲力竭地揮著鋤頭或鐮刀,一滴滴汗水落入田中,化作土壤的一部分,但日復一日耕作換來的,也僅僅是日常維生的口糧、以及收穫季的恩賞幾大袋小麥。
而那些因病痛累倒的農奴,農場主給予了極大的「仁慈」,他們沒有被直接宰殺,而是集中丟在豬圈裡,挺過來就能得到額外二十斤小麥的獎勵,並被允許繼續幹活,挺不過來就這麼悄無聲息死去,身體變成肥料,為農田做最後的貢獻。
為了活下去,農奴們苟延殘喘,緊擁彼此用身體取暖,逼著自己吞咽豬的屎尿,只為那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白水鑒心的小公主,終於看到了最真實的世界。
烈日凌空的農田,木屑橫飛的工地,火光迸射的鋼廠成千上萬的奴隸在鐐銬和皮鞭下哀嚎,沒有希望地活著,沒有希望地死去。
數千年前太陽王親訂的鐵律,化作無法感動的枷鎖鉗制著奴隸,用他們的血肉造就世間的繁華。
小女孩站在索蘭達爾身後,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我以前聽老先生講故事,他曾經說過,多古蘭德王國子民的平均壽命是55歲。我當時還想哇,能活這麼久啊!」
「但後來,我看到媽媽病死了,只有31歲;我看到很多農奴累死在農場主的田裡,大多只有20幾歲;那些和我同齡的奴隸小孩,因為生了小病沒錢治,病情一步步惡化,還沒成年就死在床上;還有你剛才看到的那些人」
「當你沉浸在鋼琴中時,他們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死去。」
「那時候起,我終於知道,王國平均壽命55歲,不是說每個人都能活到55歲。而是指你們貴族可以活到80多歲,我們賤民只能活到20多歲,匯總在一起做個計算,最後平均成55歲!」
「現在,回到最初的問題,你說我流落至此不是你的錯?」
「是,也許我們兩個是沒什麼直接關係,但其他人呢?」
「有多少奴隸在懸崖下摔死,只因你告訴父親想吃岩耳?為了讓你吃到極地的冰魚,有多少奴隸在冬天跳下冰窟,最後再也沒爬出來?」
「還有剛才我們看到的一切,奴隸用命挖來的礦,有多少成為稅收,化作你錢包里的月幣?他們冒著雙手被絞斷的風險,用紉車拉出的一匹匹絲綢,有多少變成了你身上的禮服?貴族供奉給你的頂級食材,又有多少是用人命換來的?!」
一生被壓迫的小女孩,發出了血怒滿腔的嘶吼:「沾著人血的東西,好用嗎?!好吃嗎?!」
小女孩的怒吼猶若重錘般砸在索蘭黛爾心上,她潛意識裡仍想否認,但這些話就像一堵堵牆從四面八方壓來,壓得她喘不過氣,幾近窒息。
當窒息感瀕臨極點時,無從反抗,索蘭黛爾才終於意識到,小女孩的話是對的
小女孩用力戳著自己的心口,似已用盡氣力,無力再嘶吼,聲音里滿是化不開的悲哀:「我們只想像人一樣活著,這有什麼錯嗎?」
索蘭黛爾纖薄的肩膀止不住地發顫,心仿佛被刺穿般傳來陣痛,斷斷續續的啜泣開始化作哭咽。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呢喃著這三個字,眼淚隨之吧嗒吧嗒往下掉,打濕了衣襟。
小女孩無力地閉上眼,眼淚從眼縫緩緩溢出,嘶啞的嗓音里遍布淒涼:「其實,我知道你是個清白的好孩子我以前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不知者無罪你深居王宮,不知道外面的這一切,並不應該被責備。」
「而且,如果我把剛才那些話對其他貴族說,肯定早就被人斬首了。你不僅願意聽我說話,還跟我說對不起,就沖這點,你和別的貴族就不一樣。」
「按理說,我該發自內心地尊敬你,可我做不到我本可以忍受這一切,但你帶我看到了光明只屬於你們貴族的光明。」
「我改變不了現狀,被骯髒的生活包圍,無法脫身,無力不堪,最後只能恨你這是我唯一能發泄的方式」
索蘭黛爾嗚咽著從後面抱住小女孩,聲音發顫得近乎是哀求:「和我回王城,好嗎?我給你一個新的生活,再也不會讓你受苦」
「呵」小女孩笑了,笑得很悲慘,「你救得了我一個,救得了所有人嗎?」
索蘭黛爾的意識猶如被雷擊火焚,眼前甚至出現了雪花般的噪點,一陣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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