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神威光日月 大義壯山河(2/2)
「不,不會的,」當時,玉面鼠就痛苦地搖著頭,喃喃地說,「只要謝指揮願意幫我們,我們……遲早滅了靖衛團……」
「你錯了,玉掌盤。那是我們運氣好。誰也不是神仙,好運氣不可能天天有。大家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誰也不比誰聰明。偷機取巧的事,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干。說到底,實力才是問題的根本。糾雲寨目前的情況,如果能將大家擰成一股繩,那還有一絲希望。要是不整編,那是根本活不下去了。生存還是死亡,就你們幾位掌盤的一念之間……如果我的話,幾位掌盤當家的能聽得進去,我就多留些時日,好好幫一幫你們……現在山外的情況,不曉得你們曉得不曉。我的時間,其實很緊很緊,沒那麼多閒工夫扯淡!如果,你們還是決定走老路……那我就下山離開,到別處玩去……」
神威光日月,大義壯山河。
對仗工整、內容莊重的中堂對聯兒,杉木材質、朱紅油漆的長條香案,神威凜凜、正氣浩然的神像,這樣的有序組合,為威義堂肅穆莊嚴的氣氛增色不少。
只是,大堂內愈來愈亂,鬧哄哄的,說什麼的都有。
氣質光風霽月、相貌極其俊美的玉面鼠,開始目光游離。
事情的發展,果然坐實了謝宇鉦這個洋學生的斷言:烏合之眾,豈能言大事……玉面鼠的心裡拔涼拔涼的。
令人惱火的是,在這樣的骨節眼上,這個洋學生卻像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日夜守在寨門口,一心就要逮住那個無關緊要的東洋鬼……完全不顧糾雲寨現下正面臨土崩瓦解的危局。
這就像一個算命的,信誓旦旦地告訴你,你現在雖然還活蹦亂跳,但是根據你的生辰八字推算,你必將在什麼時間什麼情況下丟了性命……要改變這一切,你只有用我的方法,而我的方法,就是讓你六親不認、骨肉分離……
更要命的是,玉面鼠覺得,自己大妹妹俏飛燕似乎也被這個洋學生迷住了,見天兒不務正業,光顧著給這個說大話不怕閃了舌頭的傢伙送酒送飯。那關懷備至的模樣,連他這個親哥哥見了都眼紅。嗯,「下山離開,到別處玩去……」,玉面鼠眼前閃過謝宇鉦那玩世不恭的模樣兒,他心裡一陣說不出的煩躁,他越來越沒底兒,他甚至開始擔心:要是這個洋學生果然下山離開,只要他願意,那自己這個大妹妹,十有八酒會被拐走。
女人就是女人,女大不中留呀。
玉面鼠不住地向威義堂外張望,但等了又等,始終不見那個洋學生的身影……堂內人影晃蕩,喧譁之聲不絕於耳,他心裡忽然冒出一陣說不出的煩躁,神使鬼差地站了起來,舉起一隻手,高高揚起在空中,不一會兒,堂內的喧囂就停止了。
眾目睽睽,他苦笑了一下:
「各位兄弟都別吵了,既然都鬧著要分,那就分了吧!」
「十六弟,不能分哪。」旁邊的九哥急忙起身,搶白道。
玉面鼠轉頭看了一下九哥,他嘴唇囁嚅著,臉上說不出的落寞,輕聲說,「九哥,分了罷!要分則分,要去則去,要留則留……我、我累了,不想吵了……」
九哥怔住了,良久才嘆了一口氣,點了一下頭。
玉面鼠悽然一笑,然後轉向眾人,用力地揮了一下手臂:「打開庫房,將錢糧武器,按功勞大小,統統分派下去!」
說完這話,他幾乎無力支撐自己的身體,一個踉蹌跌坐在椅子裡邊。
堂內一片靜默,但只過了一會兒,就響起轟天價的叫好聲:
「對呀,早分早好!老子早就想下山去樂呵樂呵了!」
「奶奶的,這次繳獲不少,可能頂上一陣子嘍。」
「可不是嘛,奶奶的,還是在贛南的時候,有過進項了。」
……謝宇鉦和俏飛燕趕到的時候,不少人已經領了自己的那一份錢糧武器,樂顛顛地回家去了,更多的人在庫房前面排隊等待著。
盼望中的強援,終於姍姍來遲。
謝宇鉦臉色平靜,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但是,俏飛燕看到那些嶄新的槍彈一一分發下去,感到實在難以接受,忍不住喊叫起來:「哥,錢糧能分,武器可不能分呀!」
跌坐在椅子裡玉面鼠無聲一笑,他向旁邊的空椅子打了個手勢,示意兩人「請坐」,他覺得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已消失殆盡。
終究是草莽英雄呀,受不得激,沉不住氣。謝宇鉦心裡嘆了一口氣,目光掃過玉面鼠和九哥等人,微微一笑道:「九哥,玉掌盤,打駱家時,我們有約在先,打下駱家後,所有的繳獲我值百抽五。大家沒忘了吧?」
「沒忘呀!哪能忘呢?!」玉面鼠望著他,無聲地笑了一笑,「九哥已經把你那份留下來啦!謝先生放心,你幫了山寨這麼大忙,說什麼也不能虧欠你。九哥留下的,可都是好馬好槍……」
……
威義堂旁,謝宇鉦住的小院一角,栓著兩馬一牛,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排著幾支槍,台階前並排擺放著一大一小兩個木箱子。
兩個箱子都開了蓋,小箱子裡面,碼著十來根紅紙塊兒,大木箱子裡面則碼著一捆捆整整齊齊的紅紙棍兒。
有經驗的明眼人一望便知,小箱子裡盛裝的紅紙條塊兒,就是這個時代最時興的硬通貨小黃魚,那大箱子裡頭,盛裝的毫無疑問就是成封成捆的光洋。
一個帳房模樣的人,正引領著謝宇鉦一件件查看,同時介紹著:「謝先生,按玉掌盤的吩咐,這次打駱家的繳獲,有一算一,都按值百抽五的份子,給您領了出來。瞧,金條和銀元在這兩個箱子裡,幾支槍擺放在那石桌上,還有牆角那兩匹馬一頭牛……這些東西,都是你應得的。清單在這裡,都列著呢……」
「啊,好,好好好!」謝宇鉦滿面紅光,樂呵呵地應道。
過了一會兒,眼見謝宇鉦略略看過,便將一張紙鋪在石桌上,向謝宇鉦陪著笑:「哦,對了,謝先生,那些糧食和雞鴨,以及大車之類的物什兒,有的是不大好分,有些分了估計你也用不上,於是便全部折成銀元,封在這箱子裡邊了。如果沒錯兒的話,就在這條兒上籤個字,我好拿回去交差……嗯,牆角那兩匹馬和一頭牛,是三哥親手幫你挑的,都是最上等的……」帳房一邊說,一邊拎起一支毛筆,在一個小硯里蘸了蘸,遞了過來。
「啊,還有馬,哦,三哥挑的果然好馬,哈哈,好,好好好!」謝宇鉦接著毛筆,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哎呀,謝先生這字寫的……哎呀,筆走龍蛇,好字,好字哪!」帳房小心翼翼地拈起紙條,吹了吹,又等了一會兒,才將它折起,收入一個提盒裡,一手拎了,「哎呀,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哈哈,總算把東西都交給謝先生了,小老兒真是佩服呀,謝先生年紀輕輕,掙錢卻流水價一般,真是讓人佩服呀!」
石桌邊的俏飛燕正把玩著一支花口擼子,聽了老頭這話,微微一笑,長腿邁動,來到大木箱子前,彎腰撈起一封銀元,「老杜,記得你是前年打贛鎮,主動要求上山的。這兩年來,寨中的大事小事,也沒少操心。山裡的日子緊巴巴的,確實苦了你了。」
「呀,俏掌盤言重了。俏掌盤對我老杜一家的救命之恩,一直都沒機會報答呢……要說辛苦,俏掌盤才真是辛苦,寨中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衣食住行,哪樣你都沒少操心呀。」
「哈哈,老杜,當著謝先生的面,這些話我們還是別說了,矯情……」說著,她兩手握著那封銀元,用力對半一折成,啪的一聲,紅紙棍斷裂,光燦燦的銀元迸落開來,大部分落入箱內,另有一些落在地面,骨碌碌滾動,把那老頭的眼睛都瞧得直了。
俏飛燕將手上的兩截紅紙棍扔回箱裡,然後向帳房老頭兒招招手,「今兒我就借花獻佛,替謝指揮賞你幾塊錢,拿了快去罷。我還有事,要跟謝先生商量。」
「哎,好咧。」老杜似是早就等待著這一刻,聞言先是一愣,但馬上就笑逐顏開,忙不迭地趨前來,蹲身一一拾起地面上的銀元,又向謝宇鉦點頭哈腰,千恩萬謝,然後樂顛顛地出門去了。待出了門,下台階走上幾步,他忽又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回來,準備替兩人將小院的門兒合上。
剛回到門口,卻聽院內謝先生奇怪地咦了一聲:「奇怪,那支花口擼子呢?剛才還在這石頭桌子上呢,俏掌盤,是不是你掖起來啦?還不老實交出來!」
老杜聽了,小心肝蹦的老高,不禁有些為俏飛燕擔心,便豎起耳朵,小心地捕捉著院內的動靜。
只聽俏飛燕的聲音笑嘻嘻響起:「嚷什麼呀,魚兒,不就一支女人用的小手槍麼,你一個大男人,帶身上顯小器。再說了,你現在可是發了,怎麼還是那麼摳呀?哎呀,瞧,三哥對你就是好,瞧瞧,流星額,四蹄踏白,真給你挑的好馬呀,還有這匹,都是好馬。這肩高,怕得有五尺了罷。哎喲,真是好馬,不過好馬還得有好鞍,這樣罷,魚兒,我那兒剛好有一副馬鞍子,鍍銀的,可漂亮了,配這馬正合適,我們關係這麼好……」
「住手!」院內響起謝宇鉦悲憤的喊叫,「放開我的馬!俏掌盤我警告你,你可別恃美行兇,欺人太甚,老子才不吃這一套!」
老杜不由咋舌,躡腳躡手地上了台階,伸出兩支枯瘦的手,將小院門兒輕輕掩上,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居然聳肩一樂,笑眯眯地去了。
與此同時,山外頭的一處地方,斜暉脈脈之下,一條羊腸小道像一條細小的草蛇,自巍峨的大岳高山上,蜿蜒向山腳遊走,末了來到一行矮樹和一道細小的溪流前。
那溪流上,橫著一截長著綠苔的獨木橋,清流見底的溪流自橋下汨汨流過,時而捲起朵朵小巧的浪花兒。
一個身上裹滿紗布的拄杖青年,踽踽過了獨木橋,又在對岸小徑走了一會兒,眼見就要隱入草木之中,他忽地停步,轉過身來,兩手貼膝肅立著,久久地望著來時的羊腸小道。
那羊腸小道上,行走著三個健壯婦女的背影,兩個在後的婦女扛個空空的擔架,領頭的婦女身形特別高大,面上身上都裹著紗布,隱隱洇出血跡。
三名婦女急匆匆地向山上趕,自始至終,都沒回過頭來看一眼。
貼手肅立的青年凝望許久,倏地恭恭敬敬一個彎腰,對著山道上三人的背影,來了個九十度的鞠躬。
直到三名婦女的身影消失在彎道上,那青年才直起腰來,轉身拄杖而行。
約莫行了數里之遙,路旁的灌木叢里突然爆出一聲大響,拄杖青年躲閃不及,大叫一聲,栽倒在地。
「哈哈,雞哥的準頭就是好,都快趕上朱先生嘍。」
「喲,跟朱先生可不敢比,也比不了!」
隨著聲音,灌木叢里鑽出一壯一瘦兩個人來。
來到路心,那瘦子用槍管將傷者挑得翻了個身,見傷者胸口上豁了個血洞,血漿正泉眼般冒出,不禁得意地咧嘴,笑道:「狗曰的東洋鬼,敢跟特派員作對,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麼?說起來,你我遠日無怨,近日無讎,只是,要是放你回村去,你還不得向清華少爺告黑狀呀?還是早早送你歸西,才是正經!」
那壯漢則習慣性地蹲下身翻著衣兜,忽地他驚喜地叫道:「哈,虎嫂真是實誠,還給這東洋鬼揣了兩塊大洋……。得咧,爺們收著啦,也沒白費走了這麼遠的路!」
「豈止這兩塊大洋?」瘦子將槍上了肩,彎腰拖起屍體,「回頭謝先生曉得,高興之下,順手少不了又是幾塊大洋。」
「能替謝先生出手,那是我們榮幸,依謝先生場面,十塊八塊,我還懶得要。」
「那你想要多少?」
「我想向謝先生討支槍,你是沒見著哈,三哥給謝先生挑的,那可都是好傢夥什兒!這三哥,忒也偏心嘍。」
「三哥那叫秉公辦事,俏掌盤那才叫偏心……依我看,你們俏掌盤遲早要給拐到南京去!」
「管她呢,誰叫她喜歡呢。再說了,她的性子,到哪也吃不了虧。」
談笑之間,兩人搭手處理好屍體,然後偕肩沿著羊腸小道,腳步輕快地回山。
斜暉里鷓鴣聲聲,遍處草木蒼蒼,四面群峰茫茫,天上白雲蒼狗,變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