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國讎豈可私了(2/2)
謝宇鉦也心下駭然,嘆了一口氣:「給他一個痛快罷!」
玉面鼠一揮手,疤狸子帶人上前,拖起山本,便朝外走。
令人意外的是,這時,重傷中的虎嫂,在一個婦女的攙扶下,走進堂內,徑直來到謝宇鉦面前,顫巍巍地拜倒,磕磕巴巴地為山本求情:「謝先生,這、這山蹦兄弟……」
眾目睽睽下,謝宇鉦環視一周,見堂上眾人皆心有戚戚焉,俱有懇求之色,他不由勃然作色,拂袖而去,臨走時甩下一句:「國讎豈可私了?!你們儘管放人,我在半道等他!」
滿堂人面面相覷。
日升月落,轉眼數天過去。
這天中午時分,俏飛燕拎著一個竹籃子,來在寨門口的流雲飛瀑前,給等在那兒的謝宇鉦送飯。
路邊的石壁上,用木炭寫滿了字,謝宇鉦舉著一根竹子,正指著那些字,教孩子們唱歌:
「一條大河波浪寬~,預備,唱!」
稚嫩的童聲參差不齊: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
好山好水好地方,
條條大路都寬暢。
朋友來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來了,
迎接它的有獵槍
……
俏飛燕不敢打擾,站在稍遠處靜靜等著,她只覺得那歌的旋律好聽好記,她跟著哼了哼,就能跟著哼上兩句了。
不一會兒,孩子們的歌聲歇了,謝宇鉦宣布解散。但孩子們仍不肯走,纏著要他講故事。俏飛燕見不對路,便走上前去,虎著臉讓領頭的盧婷回寨中去吃飯,說先到的有野雉蛋吃。
孩子們走後,俏飛燕從籃子裡取出飯菜,放在石盤上,謝宇鉦抄起筷子,端起飯碗,呼哧呼哧就吃。
「今天的菜不錯,你不喝點米酒麼?」俏飛燕從籃子裡取出一個竹筒。
「不了。你們既然認為鬼子不錯,為什麼不跟他喝酒去?」
「誰說鬼子不錯了?我是說鬼子救了虎子,虎嫂是山寨的大嫂,她要一命還一命,你要我們怎麼辦?殺了她嗎?」俏飛燕氣鼓鼓地說著,將竹筒往他面前的石盤上一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呀,沒心沒肺,忘恩負義!」
「哎,哎哎哎,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哈,我怎麼忘恩負義了?」
「那幾個鬼子沖你來的,這沒錯兒吧?」
「沒錯呀!」
「本姑娘救了你,這沒錯吧?」
「沒錯呀!」
「那本姑娘請你喝口酒,你怎麼不賞臉?」
「……」
「本姑娘天天送飯給你,你給過好臉色嗎你到底喝不喝酒?」
「……這根本是兩碼事好伐?鬼子救虎子,是為了混入山寨,這麼明顯的事,你們都看不出來,分不清楚?還喝酒?我看只怕會越喝越胡塗。」
「日本人為什麼誰也看不上,就愛追殺你?你又是什麼人?你什麼時候又老實交待過呢?你喝不喝酒?」
「什麼?你們竟然懷疑我?那還喝個毛線酒,你跟虎嫂和鬼子喝去吧!」
「我……喜歡和你喝酒!不管你什麼來路……我都喜歡和你喝酒!」
「……」沉默半晌,謝宇鉦的聲音雙起。「鬼子的傷怎麼樣了?虎嫂什麼時候送他下山?」謝宇鉦用筷子挑起一塊筍乾,看也不看她。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過去幾天?哪能這麼快見好?」
「不好怎麼辦?莫非就打算一直這樣養著?」
「那還能怎麼辦?那鬼子救過虎子,這是事實。虎嫂要保他,我們能怎麼辦?要知道,我們威義堂的人,供奉的是關帝岳王,講的是忠義當先。」俏飛燕啵的一聲,拔開了木楔子,竹筒里的酒香四溢,她湊在鼻沿聞了聞,滿臉陶醉之色,「真香!」遠方天高雲淡、日色蒼茫。她晃了晃竹筒,窺著他的神色,「真的不打算來一口?」
「『忠義當先』?你們曉得什麼叫忠義嗎?東洋鬼子一心要滅亡我們中國,這是國家的敵人,民族的敵人,生死大敵,你們曉得不曉得?」
「國家?民族?」俏飛燕迷茫地喃喃道,「國家是什麼,它在哪裡……」她低語了一會兒,她忽地轉過頭,望著謝宇鉦,探詢著問道,「魚兒,這個國家……莫不是就是南京國府?」
「這個……,」謝宇鉦一怔,囁嚅著說,「你現在這樣理解,也可以說對,只是不大完全!現在的南京國府,只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國家。」
「『代表』?這麼說,我把國家當成國府,也不能說是錯的了?」
「不算錯,但是不大完全。」
「嗯……,我有些明白了。國府也可以說是國家,只是,那駱屠戶也聽命於國府,魚兒,你該不會忘了吧,他可是要對我們趕盡殺絕呀……」
「……」
「況且,我們也剛剛打了冷水坑,我們與駱屠戶的仇,是解不開了!」俏飛燕嘆了一口氣,神情更迷茫了,有些羞愧地說,「魚兒,我阿爸阿咪過世得早,我兄妹四人,只盧浩哥念過幾天學,你說的這些大道理,我現下不大明白。」
明艷的臉上閃著山野的靈氣,那雙動人的眸子現下好似罩著一層迷霧,謝宇鉦心念電轉,思忖著該怎麼爭取她站到自己這邊來。這時,只聽她又慢慢地說道:
「不過,魚兒,我喜歡聽你說話。你要是多跟我說說話,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明白你說的那些道理了。」
說這話時,她臉含微笑,好像青蓮初綻,眼睛裡的迷霧漸漸散了,變得明亮起來。
謝宇鉦心裡一動,也笑了笑,回答道:「好啊,只要俏掌盤不嫌嘮叨,以後我就多說一說……人之患,在好為人師嘛。我其實蠻喜歡懟人的。」
眼前數丈外,就是懸崖峭壁,洶湧的湍流沒日沒夜地從寨中的峽谷奔湧出來,沒有絲毫遲疑地跌落萬丈深淵,聲勢頗為驚人。但卻無礙於兩人的交談。
聽了謝宇鉦這話,俏飛燕笑了,羊脂玉般的臉龐一下明艷如花,側臉睞來,秋波滾過謝宇鉦臉頰,有如實質。只聽她又緩緩道:
「嗯。魚兒,那你繼續說說,這『民族』又是什麼呀?」
「民族?」謝宇鉦有些語塞地看了看她,忽然間他福至心靈,一句話脫口而出,「『民族』就是你我呀!」
「『民族』就是你我?你……和……我?」
「對呀,就是你我!」
謝宇鉦邊說邊注意她的反應,見她濃睫撲閃著,一對秋水眸子霎也不霎,定定地望過來,便向她挪了挪,眨眨眼睛,向她拋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兒,然後,臉不紅心不跳地陪著笑,「俏掌盤,你人這麼美,又這麼聰明,還……還忠義無雙……」
「……」俏飛燕招架不住謝宇鉦的灼人目光,禁不住霞飛雙頰,連脖子都羞得一下子透紅,只覺得心如鹿撞,連忙垂下頭去。
「俏掌盤,你看哈,我都能把你的敵人當成我的敵人,千方百計幫你救出被俘的兄弟,我這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也是一種民族大義呀。」謝宇鉦的話,一字一句地,執著而蠻橫地往她的耳朵里鑽。
「民族大義?」俏飛燕聞言慢慢抬頭,有些疑惑地皺起眉頭,「魚兒,可你同時也要『百里抽五』呀。」
「哎,『百里抽五』是『百里抽五』,英雄……英雄也要吃飯。義是義,利是利,有時候義利並不一定衝突。再說了,我們關係這麼好,那『百里抽五』,就分你一些也沒什麼。」
謝宇鉦感到有些詞窮,聲音不知不覺便高了起來。誰知俏飛燕對他的態度毫不在意,只見她聞言眼前一亮:「分我一些?好哇!你打算給多少?平分麼,魚兒?」
「平分?這……」謝宇鉦心裡大悔,差點兒扇了自己一個嘴巴,怔了怔,「平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嗯……好,這個一會兒再說……嗯,對了,俏掌盤,不管怎麼說,反正,我幫你救出了那些被俘兄弟,救了你們山寨,還撈了那麼多錢財槍彈,你、你難道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看著我被敵人殺死麼!」
「誰?誰要殺你?」俏飛燕柳眉一挑,好看的眼眸射出堅定的光澤,「誰是你的敵人,魚兒?」
「那個東洋鬼呀,俏掌盤。」
「東洋鬼?哦,哎呀,你怎麼繞來繞去又繞回來了,魚兒?」俏飛燕一怔,眼神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嘆了一口氣,「那東洋鬼傷得這麼重,你不去找他麻煩,人家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不過,你既然把他當敵人,我、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觀的……只是,魚兒,你剛才說那『百里抽五』,到底打算分我多少?」
「這……」終日打雁,今日反被雁啄了眼,謝宇鉦終於清醒過來。但與此同時,他眼前忽然閃過後世影視里那些烽火連天的鏡頭,不由得一咬牙,豁了出去,「一半!只要你幫我殺了那個東洋鬼,我可以給你一半!」
「給我一半,那可大方得很哪,魚兒。這一票,做得過!」俏飛燕笑了笑,但卻不顯得有多高興,反倒有些落寞,看上去憂心忡忡。只見她濃睫閃動一下,幽幽地說道,「魚兒,你願意分我一半,我很高興。只是,我在這大山裡頭,吃穿還是能維持的,要你的錢,沒什麼用呢。再說了,你總說南京南京,南京一定很好。我曉得,你遲早要回南京那個大地方去。那種大地方,哪哪都要花錢。那些錢你留著,能派上用場的。嗯……你說的沒錯,我們關係這麼好,你要殺那個日本人,我必須幫你。但是,不曉得你能不能也幫我一件事?」
「什麼事,能幫的我一定幫!」
「幫是一定幫得上的,只是怕你嫌麻煩!」俏飛燕又嘆了一口氣。
「剛才,我告訴你,我阿爸阿咪過世得早,我兄妹四人中,只有盧浩哥念過幾天私塾,我和盧清,還有盧婷丫頭,都沒有念過書。所以,一直以來,我就不斷地存錢。準備哪一天有機會了,就送盧清盧婷去山外,到學堂里去念書識字……若果,我是說若果啊,若果你要回南京去,我想請你幫我帶上他們……幫我照顧他們。別讓他們再走我們的路了……魚兒,你願意幫我這個忙麼?」
「……」
「當然,要是你願意留在山裡,我、我也很高興……」
山風迴旋呼嘯,兩人說出的話很快就被山風盪走,但兩人間的氣氛,還是不可遏止地旖旎起來。
就在這當兒,剛才匆匆離去的盧婷,又急匆匆地從寨內奔出來,隔了老遠就開始呼喊,但淹沒在寨前瀑布的轟鳴中,直到她來到近前,兩人才聽出具體內容:
「姐,謝大哥,威義堂里正在吵架,都鬧著要分家……盧浩哥不同意……都快打起來啦,連槍都掏了出來……你們,你們快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