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沈方泉之殤(四)(2/2)
這一刻,視野愈發模糊之中,他通過體內同本溯源的皇道龍氣,耳旁冥冥之中仿佛聽到了林皓那道對於命運不公的憤怒咆哮。
沈方泉一雙蒼老的眼眸里,忽然迸發出一縷犀利的亮光,霎那間再度清澈明通。
下一秒,一柄三尺青鋒直接入手。
剎那間,伴隨著長劍入手,沈方泉整個人的氣息都發生了某種質的改變。
看著手中的三尺青鋒,沈方泉如同像是在看著自己的今生。
「我這一生,不敬神,不禮佛,不拜仙,不為君王,只為蒼生!」
「神靈不仁,便是我之仇寇。」
「天地不仁,便是我之罪淵!」
沈方泉整個人一生的信念仿佛在此刻凝聚,眸光愈發犀利,身上衰敗的氣息,又再一次的重回巔峰!
一股無形的波動自沈方泉體內悄然迸發而出,劍意!
那竟是就連林皓都夢寐以求,苦苦都還未尋到門路的極道「意境」氣息!
誰也沒有看清楚,沈方泉究竟是如何出的劍……
但是當那一劍落下之後,沈方泉整個人的頭髮瞬間雪白一片,渾身上下的所有肌膚頓時全部乾枯了下去,整個人恍如一瞬間蒼老了數十歲!
像是伴隨著那一劍的斬出,他所有的生命力都全部匯聚在了那一劍上。
一劍斬下。
劍光煌煌,時間和空間在此刻仿佛凝固,世上從未有過如此煊赫的劍氣,因為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掌控極境劍意的劍客,匯諸著自身全部生命力,凝聚著畢生所有信念,所爆發出的終極信仰一劍!
望著那道在瞳孔中轉瞬已至眼前的煌煌劍光,雷神瞳孔驟然一縮,恐懼在心底里猛然炸開。
在那一劍之下,他真正感受到了一種死亡的氣息。
吼!
雷神喉嚨里發出一道類似野獸的吼聲,所有底牌在這一刻全部瘋狂掀開,一道古老玄奧的血脈圖騰浮現在額頭之上,整個人的氣息猛然暴漲,再度恢復至巔峰狀態。
如粘稠墨汁一般的漆黑靈力瘋狂爆涌而出,匯聚在身體前方,只為能夠擋下天地中的那煌煌一劍!
轟!!
劍光轉瞬而至,以雷霆萬鈞之勢,重重劈斬在了雷神的魔軀之上。
霎時間,汪洋中驟然掀起數百丈高的海嘯,整個岐山島徹底坍塌,山崩,海嘯........
這一劍之威,直接將山川夷為平地,將大地化作澤國。
煌煌劍光轟然崩潰,化作一道道純粹的極光,將天空渲染的繽紛瑰麗。
肉眼可見間,數名脫身趕來支援的聯軍洞玄境強者,幾乎皆是被那一股橫掃此方天地的氣浪所撞中,宛如風中殘葉,身軀迅速破敗。
「老師,你一定能夠活下來……」
岐山島深處正在全速奔跑的年輕男子,回過頭看了一眼天地中那股毀天滅地的餘波,雙目通紅,面目扭曲。
天地中,沈方泉的身體猶如一隻枯敗的落葉,搖搖欲墜從天空中墜下,手中的三尺青鋒也不知跌落至了何處。
而另一側的雷神模樣更為悽慘,半隻手臂已經不知所蹤,整個左臂處空蕩蕩的,一層層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皇道龍氣,不斷地腐蝕剝奪著他身上黝黑的靈力,整個人的氣息已經虛弱到一種極致!
恐怕此時此刻,就算是亂做一名陰陽元府境強者前來,也能夠輕而易舉將其斬殺。
「咳咳咳……」
」該死該死!你們全都該死!!」
轟!轟!轟!
斷臂之痛下,雷神整個人恍如像是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恐怖的靈力氣浪,不斷地從其體內爆涌而出,在天地中掀起一陣陣可怖的罡風。
一而再再而三被他眼中的這些螻蟻接連重創,已經使得他徹底淪為了一頭只知殺戮的野獸。
他不顧一切的衝上前,將已經耗盡所有生命精氣的沈方泉握住脖子提了起來,體內漆黑粘稠的魔力,不斷地一層層覆蓋在沈方泉的身體上。
直接殺了面前的沈方泉,已經不足以傾斜出他內心的怒火,他要用自身的靈力,一點一點地將面前的沈方泉徹底挫骨揚灰!
「為什麼?」
雷神一雙暴虐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沈方泉,渾身上下的殺意恍如化為了一種實質,握著沈方泉脖子的大手不斷咯吱咯吱用力。
他很想問一句,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這些螻蟻,為了區區一個皓尊,一個個竟是甘願前赴後繼,不惜以自爆為代價,也要為那個傢伙送死?
這到底是為什麼?
……
為什麼?
沈方泉喃喃道,一段塵封的記憶,悄然衝破了記憶的枷鎖。
曾幾何時,他還是一位以夢為馬,不負韶華的青衫書生。
曾幾何時,他曾還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地妄圖想著,用自己的畢生所學,造福黎明蒼生,改變這個世界。
然而,直到有一天,一場無情的戰火,卻是直接生生擊破他這種堪稱童話一般的幻想。
他所在的那個故土國度,被敵國大軍鐵騎屠君滅國!
敵軍三日一屠,老弱婦孺一個不留,一個個黎民百姓,像低賤的草芥被屠戮。
千里無人煙,枯骨埋山野。
比凶獸的獸潮暴亂,更加的兇殘、更加的暴戾。
時至今日,那場滅國大戰,依舊是當年親身經歷過的老人心中,不可磨滅的一場陰影。
他永遠無法忘記。
永遠無法忘記,他的父親,她的小妹,以及她那剛剛過門的妻子,就在他眼睜睜的注視下,永遠靜靜倒在了血泊之中的那一幕。
他顫抖著那一雙握筆的手,試圖想要阻止這一切,可暮然卻是發現,他自己居然什麼都做不了……
百無一用是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
他只可恨。
恨自己的一雙手為什麼只能執起筆,恨自己的一雙手為什麼舉不起刀。
從那時起,天地中從此消失了一名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青衫書生。
多出的,則是一名高居廟堂之上,投筆從戎的一代大儒。
人一輩子,只為兩種東西而活,一種是自己,一種是信念。
前者是小家,後者是國家,是黎民蒼生。
我這一生,又為什麼?
他腦海里閃過的,是曾幾何時那場屠君滅國大戰中,那一個個倒下的百姓,如同草芥;是自己在京城奔走,求助無門的蕭索背影;是父親小妹妻子倒在血泊之中,無法閉上的眼睛。
是站在天地血流漂杵之中,一位位舉目無親,渴求保衛家園,擊退敵軍的匹夫士卒。
他沉默不語,轉頭,看了一眼遠處戰場,拼殺中的華夏天庭士卒。
這些死於貪狼關戰役的將士,以及那些死於山海關戰役的老卒,他們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東西,為之馬革裹屍的東西,歸根結底不還也是為了四個字——為國為民。
我沈方泉今日帶著他們來送死,為的,不也是這四個字
至於要說為什麼……
沈方泉眸光一陣失神,仿佛透過重重時光長河的埋葬,再度回到了四年前,那個窗明几淨的城主府大堂之上。
再度聽到了那道令人振聾發聵的少年睥睨桀驁威嚴聲音。
「我華夏,我不和親,不納貢,不割地,不稱臣,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軍卒葬沙場,女兒殉江山!」
「朕!今日特頒此喻,四方胡虜,凡有敢犯者,必亡其國,滅其種,絕其苗裔!」
「內外諸夷,凡敢稱兵者,皆斬!」
呵呵……
吾皇,臣只怕是無法再親眼見到,你所畫的日後華夏天庭四夷臣服的盛世藍圖了。
沈方泉眷戀似的看著面前的虛空,內心之中溫和一笑喃喃道。
……
「為什麼……」
當一切思緒變的支離破碎,他看著面前殺意猶如實質一般的雷神,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溫和的笑容,瞳孔游離地輕聲自言自語道。
像是在回答面前雷神的疑問,又像是在給自己的一生,做著最後的蓋棺定論。
「因為我沈方泉這一生,不敬神,不禮佛,不拜仙,不為君王,只為蒼生!」
「神靈不仁,便是我之仇寇。」
「天地不仁,便是我之罪淵!」
「四方胡虜,凡有敢犯者,必亡其國,滅其種,絕其苗裔!」
「內外諸夷,凡敢稱兵者,皆斬!」
話音方落,沈方泉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抬起手指,在面前雷神不可思議的注視,輕輕將全身所有殘餘的皇道龍氣力量凝聚成一枚種子,然後一掌輕飄飄拍進了近在咫尺的雷神胸膛之上。
做完這最後的一切後,他心滿意足的仰天緩緩倒在了地上。
倒地偏側的一雙眸光之中,似乎到了最後那一刻,還殘留著一份難言異樣得欣喜之意。
在那裡,天地盡頭……
一道如大日親臨一般舉世霸道睥睨一切的偉岸身影,似乎正在向著這裡極速暴掠而來。
人還未到,一道宛如河師東吼一般,蘊藏無盡暴虐殺意的年輕冰冷咆哮之聲,便是猶如滾滾悶雷一般,已經陡然響徹整個天地!
轟隆!!!
「雷神——」
「你他媽的找死!!!」
「臣,沈方泉,恭迎吾皇陛下……」
聽著那道無比熟悉的年輕聲音,在眼前盡數被黑暗淹沒之際,最後一道彌留之中的意識,悄然在那一襲絕世青衣的腦海中划過。
他閉上眼睛,再也沒能醒來。
……
【華夏天庭歷五年,時任內閣首相沈方泉,於貪狼關戰場黯然隕落,諡號忠烈公,國士無雙,青史留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