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臆想(2/2)
種會聞言後,臉上怒色已經斂去,轉而露出沉思之色,他拉著這小子踞坐在案,雙眼灼灼盯著種辿。
他雖然已經四十歲了,以前是為了家聲而奔波,種邕、鍾毅也皆能當用了,所以對於這家中幼子卻關注不多,如今仔細審視,才發現種辿雖然稚氣正濃,但卻面有靜氣,尤其雙眼湛湛有神,絕不像尋常孩童一樣頑皮無狀。
然而更令他感到詫異的,卻是種辿先前那一番話,賈充其人如何,他豈能不知,他也不會與此人合謀,只是他心中有行險之意,非是為了什麼家業和利益,而是為了十年前高貴鄉公的隻言片語,也是為了心中尚存的那些微忠義。
雖有此心,但是也未曾表露過,也就是兩個養子和伍氏可能知一二,不過他也未曾明說過,卻不知如何會被這小子點破。
種會既感詫異,而這小子的隻言片語又讓他頗為驚艷,很想聽聽這小子為何會作此想,沉吟片刻後,他放緩語調,輕拍著種辿後背問道:「小子,你告訴叔父,為什麼會這麼想?」
「自中平元年至三國輪戰,天災戰亂,民不聊生,如今天下萬民思安,叔父滅蜀漢,正是順應時勢,若是起僥倖之心,民心反覆,叔父恐遭不測。」
種辿此語,倒是出乎鍾會預料之外,只是這小子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呢?
種辿見鍾會低頭沉吟,以為有轉機,便又繼續說道:「這天時不利,人和已失,行大事的最好時機已經錯失,叔父大人還請謹慎;那賈充小人而,如是反目,叔父恐遭不測。」
種會聽著,心中微微一動,然後說道:「吾執掌關中兵甲,維穩雍、梁、益,大事未竟,他怎敢與我反目?男兒於世,豈能苟活,生不就五鼎食,死則就五鼎烹!非此壯烈,死尤抱憾!」
聽到這話,種辿不禁動容,他自以為洞悉了歷史走向,能夠為鍾會指點迷津,但是聞聽此語,就以為鍾會是不甘屈就現實,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撞開一個新天地!
潁川種氏身為士族高門,便是一代代族人們的血淚奮鬥史,想要更進一步,作為此等士族,也是理所當然。
就像是當年的袁氏,四世三公,又是何等的榮耀,卻也要更進一步,最終近乎族滅。
這種情懷,或許可欽佩,但種辿卻不認同。
所以,種辿要阻止鍾會舉兵,在他心目中,已經不只是為了保命,而是保留這一份壯志,用到該用到的地方。
身在斯時斯地,身為漢家血脈,他也有壯志,要不就學司馬懿,為何要滅蜀漢,何不養賊自重,等羽翼豐滿,再行大事!
「小子,叔父這些年事忙,對你冷落,不意我家小子竟已經有了如此才志!」
種會仰頭大笑,將種辿攬在懷中,眼中決意更甚:「臨別之時,能聽到我家小子一番高論,死亦無憾!你在家安心休養,照顧你嬸母,待叔父豹尾凱旋,也為你爭取一份厚賞,封妻蔭子!」
說罷,他驀地起身,對著廊下低頭垂淚的夫人伍氏深施一禮:「夫人持家有道,教養麟兒,是我家大恩!先前錯怪,夫人你不要介懷,我走後,無論能否成事,家室都有依託,勿須憂懷。」
種辿看到這一幕,卻有些傻眼,沒想到自己苦勸半晌,反而堅定了叔父鍾會謀反的決心。
古人的腦迴路,果然不同於後世,眼見鍾會大笑出門,他將心一橫,決定使出自己倚為殺手鐧的一招:「叔父大人且留步,我還有一件事要跟您商討!」
鍾會此時正壯懷激烈,心無雜念,家中小子的出眾表現令他全無後顧之憂,哪怕此番不能成事,他也不怕後繼無人。
此行壯烈,如是滅蜀之後,就當揮師北上,據師關隴,為秦之霸業,稍待一二,滅司馬氏,到時是還政曹魏還是種氏江山,就看時事了。
聽到種辿的呼喊,他收住腳步轉回頭來,戲謔笑道:「我家小子還有何賜教,叔父自當洗耳恭聽。」
種辿走上前,認真說道:「大人既然與那賈充相約為事,枯榮已為一體,小子冒昧,想請父親為我求一賈氏女郎,以為佳偶。」
這就是種辿的殺手鐧,他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惦記娶媳婦不算是什麼怪事了,不過話說出口,種辿心裡已經充斥著濃濃的羞恥感,但這件事肯定能夠打消鍾會對賈充最後一點僥倖幻想。
在他心裡想著,賈氏是死跟司馬氏的,賈充嫁女兒也是嫁給司馬氏,最終要做外戚的,怎麼會跟種氏聯姻?
果然,聽到這個要求,鍾會臉上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小子這念想,實在是強人所難……若求佳偶,咱們潁川自有溫婉女郎,哪怕荀陳之家,只要小子你中意,我也能為你聘為家婦。」
此時,就連鍾毅都覺得父親是和賈氏聯盟了,他也覺得種辿的提議很好,如是聯盟,自然當是一體,莫過於聯姻了。
種辿此時條理分明說著,神色更加鄭重:「叔父大人,有此婚約,是各自安心,互不相負,欲謀大位,豈有不舍一女的道理!」
鍾會此時微微搖頭之後,然後摒棄左右,才問著:「小子如何得知吾和賈充聯合?」
這倒是讓種辿一愣,不是和賈充聯合嗎?
這行此大事,不是與監軍聯合,還能和其他人嗎?
這關隴如今也沒有其他人能比得上鍾會了,也就新來的中護軍賈充算是一個階層的,莫不是還有其他人?
「此等大事,豈能託付於人,就是親子,也當謹慎之,小子大可不必憂心,賈公閭如何,吾自知,其人來此,不足旬月,也不會窺破吾之安排,如是不行,到時砍了就是,小子卻不必憂心……」
一番話說得,種辿卻是大概聽明白了,自己此前所言,俱是臆想,並不是鍾會所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