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大忌無忌(2/2)
「三年之前,大都護還不能讓我欽佩敬服,更不至於讓我願意拋棄九姓十一家中的身份投靠。彼時我若對大都護說起此事,莫說大都護不會相信,便是我自己,也會認定自己是別有用心!」
王無忌說到此處,態度倒是十分誠懇,而趙和心中默想了一下,覺得他此言也屬事實。莫說三年前,就是現在,出自九姓十一家的王無忌說要投靠他,他不是一樣覺得不靠譜麼。
是的,投靠。王無忌這一番言行,雖然沒有直言要投靠,但表露出來的意圖,就是在接下來的亂局之中,將自己的命運前途都押在了趙和身上。
不是以九姓十一家的代表之身份,而是以他個人的身份。
「如今中原亂象已生,不可猝然得解,大秦根基已動,不可短時復興。此正是英雄奮力建功之時也,我王無忌雖是不才,卻也有幾分上進之心,願附於大都護驥尾,盡才施力,為大都護立不世之功!」王無忌又說道。
先是常晏,後是王無忌,他們顯然都很看好趙和。
但趙和卻是面無表情。
「你為何覺得大秦根基已動,不可復興?」趙和慢悠悠地問道:「須知大將軍曹猛既死,天子與太尉李非聯手,朝廷中樞絕無阻力,而再加上你們九姓十一家又與天子有所交易,地方之上,也無大礙,你如何就敢肯定大秦不可復興?」
「大秦天下之根基,在烈武帝暮年便已經朽爛了,能夠支撐至今,靠的不過是三者。其一是烈武等先帝餘威,二是大將軍曹猛之軍勢,三是丞相上官鴻之手段。咸陽宮變之亂,嬴祝被廢,先帝餘威已失;上官鴻老死,其手段無人可承續;大將軍非罪而死,軍心必不自安。故此我說,大秦根基已動。如今局勢,天子雖有心志魄力,卻無人可用,李非雖有權術智謀,卻無機可行,九姓十一家雖有人力財力,卻各有所需,諸將疑心而無人可撫,地方觀望而無人可安。若無大都護,只怕要內亂個三四十年,至百姓思安英雄死盡,方可再談復興!」王無忌此時絲毫沒有趙和初見時的那種做作,他侃侃而談,分析天下之勢,顧盼之前,當真是十分自信。
趙和聽到這裡,微微嘆了一口氣。
王無忌沒有說錯,他的分析與趙和心中的想法幾乎一致,這也是趙和為何會得知咸陽之變後驚怒交加的原因。
他若不回去,大秦不打個二三十年,根本決不出勝負,他若是回去,也就意味著暫時放棄西域這一攤子,很有可能讓他此前所有努力都付諸東流,同時也讓他失去準備應對火妖的大好時機。
他對此自然是心有不甘的,但事已至此,他又能怎麼辦呢?大勢洶洶,便是張衡這樣善於順勢而為的人,想要改變某些事情,也只能借勢而不能逆勢。
逆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呢。
而且進一步想,此時大秦各地,不知有多少自認懷才不遇,或者欲乘風而動的人,正在四處奔波,遊說於一位又一位的實力派面前。他們或曉之以理,或動之以情,或歸於利害,或激於大義,總而言之,他們的目的都只有一個。
既然大秦已經崩潰在即,為何不在這即將到來的大風大浪之中乘勢而起,做一條躍過龍門的錦鯉呢?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死多少人,耗多少錢糧,浪費多少時間,那不過是必要的犧牲,只要不犧牲到他們頭上,又有幾人會為此傷心?
眼見趙和不作聲,顯然是意動,王無忌又慨然道:「我知大都護並無私心,但天下板蕩在即,大都護不出,天下人便要受數十年的苦,大都護不為自己,也要為這天下之人振旗而起,救黎庶於水火,申大義於內外,如此,萬民幸甚,天下幸甚!」
「王無忌,你是縱橫家?」在王無忌那番慷慨激昂的話語之後,趙和冷不丁來了這樣一句。
王無忌眨了眨眼睛,稍稍露出窘迫之色。
「而且,你應當是縱橫家中天擇派?」趙和又道。
這一次王無忌臉色大變:「大都護何出此言,九姓十一家所習者皆是儒家,不過兼修法家與縱橫家,我雖然以儒為主兼修縱橫,但卻也知道,天擇派乃是大忌!」
「大忌大忌,你可是王無忌,在乎什麼大忌?」趙和長長嘆了口氣,「江充自咸陽假死脫身之後,便一直消失,他雖然西至大宛,收下了大宛王子勿離為弟子,但是勿離告訴我,江充並不是常年呆在大宛,每年都會離開幾個月,有時甚至連續一兩年都不在……我此前猜想他是一路西行,去了泰西之地,見到了那滅世之綠芒……現在想來,他為何就不能東去,返回大秦,在大秦留下一些後手呢?」
王無忌面色又是一變:「大都護懷疑我?」
「不,我不懷疑你,你不是江充的後手,若是江充的後手,他就不會死在貴山城了。」趙和搖頭道。
這話讓王無忌抹了抹汗水,然後勉強笑道:「大都護明見千里,果然是當今明主……」
「但你絕對是天擇派,天擇派也是厲害,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便是九姓十一家中,竟然也埋下了你這枚釘子。」趙和接下來的話語,還是讓王無忌再度冒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