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禍亂根源(2/2)
天子殺了曹猛,就是不想有人對他指手劃腳,換個司馬亮來繼續,那還要冒險殺曹猛做什麼,倒不如繼續在宮中與宮女們取樂,多生一些子嗣。
這也是謝楠不能容忍的。
事實上,雖然都是九姓十一家的代表,都希望九姓十一家回到大秦的政治中心,但是謝楠與司馬亮的理念又有很大的不同。謝楠以為,司馬亮堅持的那套「嬴氏與九姓十一家共掌天下」的理念早就過時了,烈武帝就是對此的反噬,九姓十一家回到中樞可以,可方式必須經過改變。
可司馬亮卻拒絕改變。
不過司馬亮終究是九姓十一家的耆宿,謝楠的伯父、父親還都師事之,故此在政變成功之後,謝楠出於團結的目的,只是請司馬亮回洛陽榮養。只不過他小看了這位前輩,在權欲的驅使之下,已經到了暮年的司馬亮展現出可怕的破壞力。
「不,臣並不後悔。」稍停了一會兒,謝楠說道。
嬴吉有些驚訝。
「臣有肺腑之言。」謝楠輕聲道。
「說吧,在大秦的皇帝面前,你沒有什麼不可以說的。」嬴吉爽然道。
這位天子,大約是在市井中成長的緣故,總有些市井之徒的豪氣,說好聽點是器量宏偉,說不好聽點就是賭性很重。
不過對謝楠來說,這位天子賞識他、敢用他,這就夠了,至於一些細枝末節,反而不值得求全責備。
「今日之事,看似司馬一手所致,事實上卻是大秦這百年來積弊所成。」謝楠稍稍頓了一頓,然後繼續道:「陛下少居坊閭,當知大秦這百年來,人口滋生已有數倍,而富者兼併卻使貧者田地日少……」
土地兼併,永遠是一個大問題,當初聖祖皇帝之時便曾經為此再三告誡,要求後世子孫抑制兼併,甚至提出「小農為國家之柱石、豪強乃社稷之蠹蟲」的說法,但時隔百年,兼併之風還是不可避免地盛行起來。
「聖祖高瞻遠矚,尚不能解之,至烈武帝之時,征伐無度,窮兵黜武,加速了兼併,如今與聖祖時相比,小農戶數不足聖祖之時的一半。一方面人口激增,另一方面有地者驟減,諸多小農無地可種,此近二十年來諸亂之源也。」
「大秦首重軍功,烈武帝時最盛,雖然使大秦武德充沛,卻也令武人驕縱。上有大將軍曹猛,專權擅國、欺君亂政,下有各處軍頭驕橫不法、武斷郡縣,國家財力,三分之一用於養兵之上,而諸將卻不謝君恩、不知君重,不守國家法紀,只唯上令而從之,使將軍之符勝郡守之印,此兵亂之因也。」
「土地兼併、武將跋扈,非大變不可解之。陛下不誅曹猛,曹猛必弒陛下,以將亂世昏主之責推至陛下之身,以求苟延於一時。故此,陛下誅曹猛之舉,並無任何錯處。」謝楠擔憂,嬴吉所說後悔未殺司馬亮實際上是在後悔殺了曹猛,當即先將此事說清楚,然後才繼續道:「至於司馬亮,他不過是乘勢為之,便是沒有他居中挑唆,曹猛既死,北軍諸校尉豈能自安,又如何能不反叛?」
嬴吉默然了一會兒,然後展顏一笑:「話雖如此,謝卿或許是為了救百姓、救大秦,朕卻是知道自家的,朕只是為了救自家性命。曹猛便是忠心不二,他手下諸將之中,豈無野心勃勃者,他們若是兵變,曹猛沒準就順水推舟坐上了朕的御座。」
「陛下聖明,正是如此。故此陛下無論誅不誅曹猛,臣無論是放不放司馬亮,今日之局都屬必然,無非就是早兩年晚兩年之分罷了。」謝楠見嬴吉贊同自己的觀點,心中稍緩,「陛下既然知道這個,便知今日之局,破局之處並不是在戰陣之上,而是在廟堂之中,陛下請回洛陽主持國政,推行變法,安撫民心,關中之地,陛下用不了多久便能……」
「朕沒有那麼長的時間。」嬴吉擺了擺手,長嘆了一聲。
謝楠心中有些急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清楚,要解決目前的困局,一是要針對土地兼併改革,二是要針對武人跋扈下手,二者都須要變法才能夠成功。謝楠甚至已經規劃好了變法的內容,只等推行,可是嬴吉卻仍然是這樣一副急沖沖的模樣。
「方才你不是問朕為何急著要來函谷關麼?」不等謝楠再勸,嬴吉又說道,「原因就是因為,朕的時間不多了。」
「陛下……此言何意?」謝楠聲音一顫。
「司馬亮若不是長壽,他墳頭的樹都可以砍下來做棺材了,我認得一位棺材鋪子裡的夥計,想來會對他墳頭的樹感興趣。」嬴吉笑了起來,「至於董輔、段植之流,更是不足一提,他們不過是為王前驅之輩,禍亂天下的本領或許有幾分,治理天下,不是朕瞧不起他們,將他們綁在一塊也就和一隻狗差不多了。我還認得一位咸陽城中的屠狗客,他燜的狗肉當真是美味,朕是念念不忘……」
他說到這裡,謝楠原本發急的心反而緩了下來。
他已經意識到,嬴吉在擔心的是什麼了。
「朕擔心的是朕的好朋友、好兄弟,是阿和啊。」嬴吉嘆了口氣,回過頭來,目光炯炯地看著謝楠,「你也間接與阿和合作過,你知道,他若得知朕在咸陽城鬧了笑話,他會怎麼做麼?」
「臣已經施計,將他拖在了西域,此時他必然與犬戎大單于陷入僵局之中,莫說脫身,只怕想要再保有大宛、北州都難了吧?」謝楠道。
「不,不,你不了解他,朕知道他會怎麼做。他在得知咸陽有變之後,會主動進攻,給犬戎人一記痛擊,然後再晝夜兼行,趕回中原。」
「他如何會扔下西域回中原?」謝楠微微一愣,「他將西域看得那麼重……」
「因為有咸陽四惡啊,阿和能得人,能用人,有咸陽四惡在,他自然敢抽身回來。那四個蠢貨合在一起,也做了不少了不起的事情……」嬴吉一邊說,一邊嘖嘖了幾聲,然後用微不可及的聲音道:「惜哉,不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