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似人者死(2/2)
在趙和接近他十步之內時,他哇的一聲大叫,扔了手中劍,轉身就逃。
逃跑的速度還挺快的,至少趙和覺得,自己一時半會追不上他。
趙和收劍入鞘,環視周圍的稷下學子,這些稷下學子個個都面有愧色。
「現在你們知道,我欲殺人,根本用不著用放火遮掩。」趙和聲音響起:「所以那裡面的人不是我殺的。」
「我再以即將上任的稷下學宮祭酒身份,給你們說一聲,明日就要與浮圖教辯論,浮圖教首辯之人,尚不足十六歲。你們不思精研學問,卻被三兩個心懷不軌之徒三言兩語煽動,便要圍攻我,赤縣侯、學宮祭酒,你們脖子之上長的那顆腦袋,究竟是用來想事情的,還是用來扮蠢的?」
他這話出來,原本氣氛極為緊張,但學子中有一個年少些的,怯生生地道:「思想事情,不是由心麼,怎麼有腦袋?」
「回學宮去翻書,《大秦醫例》第十一卷第五章,腦受重擊者之症,常有離魂失心不能言語者,心受重擊者,不過身殘體傷乃至斃命,但只要一息尚存,仍能言語思想。」趙和說到這,聲音猛然提高:「連書都讀不好的蠢貨,竟然學人鬧事?不滾回學宮好生讀書,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這一聲厲喝,稷下學子們原本氣勢就為其所奪,此時更是慌慌張張,那個方才問他的少年,更是轉身就跑。
畢竟他手中的劍還在那兒晃著,眼睛也不斷地瞄向眾人的咽喉。
自然,這些稷下學子並不是就此離開清泉寺,他們跑出去後,又慢慢聚攏,在一起商議。
「許成說的,究竟是真還是假?」有人問道。
「須得找到黎應對質才行……」
「哪裡用得著那麼麻煩,很簡單的一件事情,黎應有沒有和你說,只要揍那赤縣侯一頓,哪怕就是言辭上的羞辱,都足以讓我們名揚稷下,為今後爭取學宮學長之位打下基礎?」有一人突然冷笑道:「反正他是跟我這麼說的!」
「跟我也這樣說了!」
「還有我!」
幾乎所有人都有同樣的經歷,眾人面面相覷,他們與黎應乃是同窗,平日裡這廝的性情,大夥都知道,最喜的是美麗女子,愛說些下流的笑話,雖然學業還勉強過得去,但是真不是很上心。
「看來許成說的不假,赤縣侯說的也不錯,咱們真是被人利用了……」那個冷笑聲搖了遙頭:「哈,我江河向來自詡聰明,卻被些許虛名迷惑,結果反而為黎應之流所利用,罷了罷了,我是回去讀書去了,學業不成,再也不出學宮,爾等自便吧!」
他轉身就走,有幾個學子遲疑了一下,也跟著他離開,其中便包括那個向趙和提問者。
他一邊走還一邊回頭,想了想,突然轉身又跑向趙和。
看到這一幕,諸學子都是大怖,有人乾脆拼命叫他,要把他喚回來。
他卻跑到趙和面前,拱手行禮:「赤縣侯,能教我如何讀書麼?」
這傢伙去而復返,趙和也很是驚訝,聽到他的提問,就更是驚訝了:「我?我出自銅宮,一向不曾讀什麼書,你還要我教你讀書?」
「赤縣侯來之前,稷下得知消息,多以為赤縣侯不學無術,靠著天子舊友的身份逢迎天子,這才獲得官位,所以對赤縣侯多有不滿。不過今日我聽赤縣侯說話,都是發人深省之句,甚至連《大秦醫例》這醫家專攻之書,赤縣侯亦有涉獵,哪裡是不學無術之輩,分明是博學多聞之人!所以我想向赤縣侯請教讀書之法!」那人道。
趙和啞然失笑。
他確實學過不少東西,但都是銅宮中的老先生們口頭教授,讓他背誦下來,真正他親眼讀過的書並不多。至於《大秦醫例》這冷門的醫術專著,他更是不曾看過,只不過是近來一直翻閱《羅織經》,看到《羅經織》中提到此事,這才將之記了下來。
他哪裡能教這學生怎麼讀書!
不過對方目光殷切,而且此時此地,也不好過多解釋,因此趙和只是溫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舒含,字世容,乃稷下學宮道家學脈弟子。」
趙和點了點頭,記下這個名字,然後正容道:「我讀書並不多,故此你問我的問題,我實在不能回答。」
舒含不免有些失望,但趙和又繼續道:「但是,我在銅宮時,有位也出自稷下的先生曾對我說過,稷下學風,往往別人以一種方法讀書獲益,便有無數人跟風效仿,全然不顧各人資質天賦境遇皆有差異。世無定法,最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方法,學人者生,似人者死。」
「學人者生,似人者死……」舒含喃喃自語,若有所悟,然後向趙和行禮:「多謝祭酒指點。」
此前他一直稱趙和為赤縣侯,而現在改口稱祭酒,分明是從心底認可了趙和學宮祭酒身份。
他行禮退開,回到了那些學子當中,那些學子裡有人心中不憤,便譏諷道:「同學屍骨尚未寒,舒世容,你就迫不及待要討好赤縣侯了,你這般人品,不怕受同學唾棄麼?」
舒含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今日原本就是受人愚弄而來,赤縣侯殺黃鋒,固然不合律法,但因一事而廢一人,豈是與人相處之道?我見賢思齊,向學問比我強者討教,豈不正合爾等儒家先師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從之?至於同學唾棄……因為此事唾棄我,那證明此人心胸狹隘,不分是非,不明事理,我還懶得與這種蠢物結交為友呢!」
他對上趙和時有些怯生生的,實在是被趙和挺劍便殺人的氣勢所懾,但此時侃侃而談,那個方才質疑他的稷下學子,才恍然想起,這一位在稷下,原本也是後起之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