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進退輕重(2/2)
然後他愣住了。
王夫子為何要給他寫這封分明是遺書的信?
此前他也思考過這個問題,王夫子可以不死,他甚至可以在幫助了趙和的前提下也保存自己。但那一夜,一片黑暗之中,王夫子高舉燈籠,那是漫漫長街中的唯一光明。
他舉著光明,慷慨赴死,只因為他心中有愧……
他在那個混亂的時刻,吩咐樊令來保護自己,還要自己無論何時,都別對人心絕望……
心底的些許怨意,在趙和想明白這一點之後,已經盡皆散去,取而代之的,仍然是對自己對未來的茫然。
裡面已經開始在討論如何為逆太子正名平反了。
趙和心中既無喜,也無悲,慢慢站起,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他來到明宣門,看到了蕭由。
蕭由迎面走過來,背著一隻手。
「你也早就知道,是不是?」趙和問道。
「我在刺奸司之後,發現公孫涼曾令溫舒尋找十五年前咸陽戶籍,那時我以為是在找羅運,但後來見到趙吉家的僕人,我猛然意識到,趙吉的戶籍,也是十五年前突然出現於豐裕坊。再追尋趙吉父母,雖有記錄,卻都屬偽造。」蕭由緩緩道。
「我以為自己很聰明,特別是殺了公孫涼的時候,我還小小得意了一番,覺得自己真的很聰明……現在看來,我其實真傻。」
「你不傻,你本來就是很聰明。」蕭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是還沒有學會虛偽。」
「還沒有學會虛偽……」
「我希望你永遠只有聰明,永遠不會虛偽,我相信,王夫子也是這樣希望的。」蕭由道。
趙和將王夫子的那封信交給蕭由。
蕭由看了之後,有些無語。
他想以王夫子來勸慰趙和,卻不曾想王夫子在這個事情上,也是問心有愧。
蕭由與趙和都是極聰明的人,他們哪裡不知道,在這件事情中,他們都被大將軍曹猛所愚弄了。
說愚弄可能有些過,但至少是誤導。
大將軍曹猛早就將真正的逆太子遺孤從銅宮中弄了出來,在去年迎立嬴祝之後,又將趙和從銅宮中放出——他真正目的,是用趙和來吸引那些可能敵視逆太子遺孤的眼光,為趙吉掩蓋身份。
只不過,他沒有想到趙和表現實在太好,不僅完美地將針對逆太子遺孤的惡意吸引了過去,還破壞了嬴迨與晁沖之的政變。
所以當趙和要報復嬴祝與公孫涼時,大將軍又順水推舟,使他們達成了目的。
「至少王夫子的仇我替他報了,至於其餘……我反正是這個不知父母無牽無掛之人,一切都無所謂了。」趙和用手抱著後腦,昂頭燦爛一笑。
可蕭由卻覺得他這笑容份外讓人悲傷。
「怎麼說無牽無掛呢?」蕭由拉著他的胳膊:「這話說出來,可有些對不住人。」
「哦,還有師兄你。」趙和應付地道。
「不是有師兄我,而是你的老師們。」蕭由將他拉到了一邊,在那些好奇的武士們無法聽到的角落裡。
趙和愣了一下。
「你以為,你的那些老師們是怎麼入銅宮的?」蕭由盯著他:「你知道他們都是誰麼?」
趙和沒有說話,他知道那些教他的老人們的名字,但對於他們在銅宮之外的事情,卻是所知不多。
「蔡公諱圃,前大司農,農家渠首;蘇公諱飛,前太醫令,道家賢哲;鄧公諱谷,前國子監祭酒,名家合同異派嫡傳;向公諱歆,前中秘書,雜家大宗師。」蕭由將這四個名字一一念了出來,最後道:「還有酈公諱伏生,儒家七賢之一,唯一一位白身未曾為官者,但烈武帝曾三度徵召,以九卿之位辟之……」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就是五賢啊,五賢之會的五賢!有誰知道,十餘年前,這五位學識名傳天下的人,拋棄名望,拋棄富貴,拋棄安逸,主動投入銅宮之中,卻是為了一個孩童?」蕭由瞪著趙和:「趙和,你可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認出你是我老師弟子時,我是怎麼想的麼?」
「啊……」
「我是嫉妒,我非常非常嫉妒!他們五位,隨便一位能夠教我十年,我短命十年都無所謂,可是他們五位卻為了你一個孩童,捨身入獄,在銅宮那種鬼地方……而且他們已經都是風燭殘年,進去了就不准活著出來!」
「你以為,憑藉你的老師們的才智,還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麼,你以為他們養你教你,只是為了打發獄中無聊的時間麼?」
「他們不僅將畢身所學都傳授給了你,他們還將自己對未來的希望都交給了你。所以,你還以為自己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無父無母的,無輕無掛的,完全沒有存在必要的人麼?」蕭由又問道。
趙和張著嘴,許久許久,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