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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呦呦鹿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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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王先生是什麼人?」趙和一邊忙活,一邊打聽道。

他現在也有些明白平衷是何等性格,這位棺材鋪的老闆正如王先生所說,貪心刻薄,但是那種有壞心無惡膽的人物,因此倒不怕他。

「哼,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平衷一邊開始刨板子,一邊說起話來。

從他口中,趙和得知,王先生也是一位奇人。他單名為道,字佐之,自幼失怙,家中產業賣盡,靠著豐裕里鄰舍間幫襯長大。他極為聰慧好學,十六歲時就學有所成,又有孝名,受到某位貴人的賞識,被舉了孝廉,成了一名清閒的小官。他對權勢沒有太大興趣,感念鄰舍當初相助之恩,所以不去鑽營升官,而是在家裡辦了所私學,專教豐裕里子弟讀書。也正是因此,在豐裕里這位王佐之有很高的聲望,同那位蕭由蕭順之一起被視為德高望重之人,鄰舍有什麼事情,都愛尋他二人主持公道。

平衷雖然嘴中貶低王道,說他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但趙和還可以聽得出來,他也覺得王道比較可靠。

「那位蕭大夫呢?」借著這個機會,趙和又向平衷打聽起蕭由。

蕭由對他的態度實在太可疑,趙和總覺得心裡發虛。

「蕭大夫熟知法典律令……哈,你這好偷懶的,問這麼多做甚,快幹活去!」平衷原本要回答的,但看到有人進門來,將趙和趕去做事,自己迎了上去。

「咦,平三,你這怎麼多了個小廝?」

來的人也是平衷熟人,一開口就讓趙和嚇一跳,他的嗓音大得如同雷鳴。他不由向來人望去,只見這傢伙身材粗壯膀闊腰圓,赤膊著上身,將衣服系在腰間,露出毛乎乎的胸膛。他一開口,便有撲鼻的酒氣衝過來,熏得趙和趕忙讓了讓。

「我這邊新收了一個學徒,樊狗屠,你不去關撲賭博,來我這做甚?」

「今日關撲賺了錢,正好老娘總是念叨身後之事,我便來看看,上好的壽材,給我備上一口。」這大漢說起正事,聲音稍低了些:「老娘拉扯我長大不易,我雖是個沒好脾氣的,但總得讓她老人家對身後之事滿意!」

「你這狗屠,別的都不足道,唯有孝敬母親這一點,讓我高看一籌——既然是要替你老娘挑一口好的壽材,你看這一口行不行?」

平衷一邊拍著一口棺材,一邊吹噓起來,明明就是一口柳木的棺材,卻被他吹噓得勝過了金絲楠木。那位樊狗屠原本就有三分醉意,這聽得頭昏腦脹,直接拿出了一小枚金餅晃了晃:「我不管你那許多,按這個價錢,給我備上一口最好的,下午我便來取,若有半點不合我意,平三,你知道我樊令的拳頭有多大!」

說完之後,名為樊令的狗屠收好金餅,搖搖擺擺地離開了。平衷笑嘻嘻地送他出門,轉頭回來就呸的一下,小聲咒罵道:「就你樊令一個屠狗的,也知道什麼棺材好什麼棺材壞?若不是念在你還有點孝心的份上,我就給口薄皮的給你埋自己!」

罵過了樊令,看到趙和笑嘻嘻望著自己,平衷翻起眼又將趙和趕去幹活。也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怕了樊令的拳頭,他想來想去,從後院挑出了一口柏木壽材,與趙和一起將之抬了出來。

但到了傍晚,暮鼓都敲響了,說是要來拖走壽材的樊令仍然沒有來。平衷等得有些急,便吩咐趙和道:「樊令那個醉鬼沒準將事情忘了,你去催一催,讓他……」

話音未落,就聽到外頭有人亂叫:「平三,平三,你的棺材備好了沒有?」

平衷低低罵了一聲:「哪家不懂禮的狗東西,怎麼和你家三爺說話的。」

罵完之後,他又換了臉色,帶著笑音:「誰啊,是誰要照顧我的生意?」

他笑著到了門口,臉色又是一變:「賈暢,你這雞兒是何意?趙和,拿棍棒來,拿門閂來,將這小賊兒給我打走!」

趙和到了門口,看到的是一個衣裳骯髒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頭上歪戴著小帽,懷裡抱著一隻禿毛雞,笑起來時門牙缺了一顆。

「平三,你敢動我一下,我大哥改日就去收拾你兒子!」抱雞少年得意洋洋,他朝趙和挑釁地抬了一下下巴:「甚至用不著等我大哥,樊狗屠馬上就要過來,他先剝了你們的皮當狗肉賣掉!」

「樊令自己人呢,說好了下午來得,這時還沒來?」平衷愣了愣道。

「他再博一戲便來,讓我來支會你一聲別急著打烊。」抱雞少年在棺材鋪前坐下,將懷裡的雞放下,又對趙和道:「瞧,我這驃騎大將軍如何,在咱們豐裕里,它可是響噹噹的名雞了!」

「呸,你整日裡鬥雞,遊手好閒,終有一天要死在街上,趙和,休要與這種人往來,你若敢與他往來,仔細你的皮!」

趙和連連點頭,卻是有趣地看著賈暢。一來是他從未與同齡人打過交道,二來也是因為這市井氣息讓他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活力。

在銅宮中,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這氣息。他覺得,自己也應當儘可能融入到這種氣息當中去。

賈暢專心逗著自己的「名雞」,過了好一會兒,拎著一掛肉的樊令大搖大擺走了來,將那掛肉扔給賈暢後捋起衣袖:「平三,我要的壽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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