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吏蕭由(2/2)
這一路上,蕭由都在注意趙和。
少年人很沉默,目光雖然好奇,卻沒有那種左盼右顧,只要蕭由一看他,他必然會回視,然後才移開目光。
「是兒多疑。」這是趙和給蕭由的最深印象。
「昨夜險些失火啊。」蕭由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道。
趙和沒有回應。
兩人又繼續前行,好一會兒之後,終於來到了咸陽令署。
咸陽令要管的事情非常多,因此令署中往來的人員不少,趙和發現,幾乎所有的人見了蕭由都會微微行禮。他若不是人緣出奇的好,那就是在令署中威望極高,亦或二者兼而有之。
「據說地方上的衙署往往年久失修,但咸陽令署不同,這是天子腳下,天下第一衙署,如果太過破舊,有失大秦帝國的體面——有這麼好的理由,歷任咸陽令對於修衙署自然不會懈怠,至於在維護帝國體面的同時,也讓自己更為舒適,那則是附帶之功效了。」蕭由緩緩說道。
趙和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蕭由會和他說這個。
「平衷稱我為蕭大夫,因為我的爵位是第七級的公大夫,大秦的爵位,你知道嗎?」蕭由又說道。
趙和心裡驚疑不定,蕭由和他說這些個做什麼?
「在我大秦,只要能立功,便可授爵,昨夜一夥搞採生折割的無賴惡徒被擒,檢舉者的功勞可折一甲,若是庶民,立刻可升為公士,若是奴僕,則可脫籍成平民。」蕭由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趙和:「你以為呢?」
趙和抬眼看著蕭由,眼角餘光卻在關注周圍,尋找可以逃走的道路。
但蕭由是進了衙署之後才對他說話的,趙和雖然看到了幾處通道與門廊,但他實在沒有把握能夠跑掉。
因此他垂下眉,低聲道:「我不懂得蕭大夫說的事情。」
「哈哈……隨我進來吧。」蕭由哈哈一笑,推開一扇門。
這是令署側廂的一扇小門,門後的房間裡堆滿了簡牘與書籍,空氣中瀰漫著塵埃的氣味,好在光線還算充足。
趙和有些好奇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簡牘書籍。
「大秦立國以來所有的律令,大多在這裡都可以找得到,小心,你左邊的那排竹簡,可以上溯到莊公之時,距離現在已經是八百年了。」蕭由一邊坐下,一邊隨口解說。
趙和側頭去望了下左邊書架上的竹簡,忙避開這將近千年的老古董。
「你右邊的那張捲軸,時間倒沒有那麼久,不過是二百年左右吧,那是蔡侯紙問世之後,二世聖皇帝大喜,令人繪製的咸陽形勝圖。」蕭由又道。
趙和只能再縮了一下身子,略帶敬畏地看了一眼已經灰撲撲看上去破爛不堪的咸陽形勝圖。
他再看向蕭由時,蕭由已經坐在案幾之前,面前放著一份看似公文的紙了。
「我這裡能有這麼多典冊圖籍,可不是我一個人……歷代咸令吏員,都在精心收集,畢竟自二世聖皇帝以來,咸陽令的平均任期是一年九個月又十一天,而吏員只要自己不出什麼大事,都是終身任職。所以,吏員才是衙署的主人,而令長則只是過客。」蕭由端著那份紙在看,口中卻說著不相干的事情。
然後,他猛然抬眼,看著趙和:「你現在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麼?」
他原本是個看上去相當隨和的人,但此時張目凝神,卻帶有一種凜然的威勢。
但這對趙和似乎沒有起到作用。
趙和依舊低垂眼眉:「我沒有什麼話想要對大夫說。」
「是兒不僅多疑,而且膽大。」蕭由目光微微閃了閃,心中暗想。
「大夫!」就在這時,門外有人叫了一聲。
蕭由往後靠了靠,趙和也回過頭去,看到另一個吏員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此人的衣裳與蕭由一模一樣,兩人的職務應該相當。不過他對蕭由的態度甚為恭敬,並不象是普通同事之間的態度。
「何事?」蕭由起身微微一躬。
「一個兇犯家裡人找來了,想要能幫他減罪,只是大府已經將案子判了,喏,就是你手前的那份公文,送上去後依律必死,所以求到我們這邊來,如今就在外邊等著。」
「唔……他們在外邊麼?」蕭由起身,皺著眉想了想:「我去與他們談談。」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住,轉身又看了趙和一眼:「你識字麼?」
趙和愣了一下:「識字。」
「替我看看這份公文吧。」蕭由指了一下案幾。
說完之後,蕭由便出了門,留下趙和一人在屋子裡。趙和莫名其妙了好一會兒,想到蕭由最後指的一下,便來到案幾前拿起那份公文。
那是一份由咸陽令發給廷尉府的公文。
二世聖祖皇帝改革制度,為表示仁慈愛民之意,凡可能判處死刑之獄案,皆須報稟廷尉府。這份公文,便是說咸陽城中有一名為駱二的庶民「用斧傷人,害其性命」,故報稟廷尉,詢問是否處其死刑。
附在公文之後的,是咸陽令的堂審記錄。
趙和匆匆看了一遍,還沒有看完,蕭由就在那吏員的陪同下又回了來。
「蕭大夫,這駱二還有救否?」那吏員也不避趙和,直接問道。
「有救。」蕭由拿回公文,磨墨舔筆,然後在公文上一筆劃下去。
趙和正在其前,看到他在那「用」字下加了一彎鉤,變成了「甩」字。
「這……」吏員愣了一下。
「用斧傷人是故意殺人,依律當抵命,甩斧傷人是過失殺人,依律不致於死。」蕭由將墨跡吹乾,微微一笑:「只要不死,新帝登基,必有大赦。」
那吏員恍然大悟,頓時明白,連連向蕭由拱手,捧著公文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