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來自咸陽(2/2)
「咯吱咯吱……」趙和抓起一把銅錢,仔細端祥,捏得骨節都作響。
良久,他將錢放回袋中,看著方信:「我們確實不是來自流石堡,我們來自中原,來自大秦,來自……咸陽!」
方信嘿嘿笑著擺手,擺了兩下之後,突然間猛然抬起頭,死死地瞪著趙和:「你說什麼?」
趙和指了指自己:「我,趙和,來自咸陽!」
方信渾身顫抖:「這……這怎麼可能,老郭將軍與小郭將軍,前後派了二十餘批使者,都毫無音訊,你怎麼可能來自咸陽……難道說,大秦,又……又?」
趙和狠狠點頭:「大秦又回來了,大秦重建西域都護府,又回來了!」
方信眼睛越瞪越大,嘴唇直哆嗦,用力抹了把臉,仿佛是想知道,自己是否在夢中。他在確認這不是夢境之後,猛然又看向趙和,張嘴剛要說話,突然間天旋地轉,仰頭倒下,又昏了過去。
趙和連忙抱住他,將他緩緩放了下來,看了看四周,下令道:「找塊乾的地方,拿皮來,給他墊好——升火,燉肉!」
許久之後,方信才醒了過來。他聽到耳畔畢畢剝剝的火聲,嗅到濃濃的肉香,猛然坐起,先是看了看周圍,當他發現那些裝著銅錢的錢袋還在時,鬆了口氣。
他這才回憶起自己昏睡過去之前發生的事情。
哪怕此時回想,他仍然不太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自己竟然遇到了來自大秦關內之人,而且那人還是來自咸陽,那座無比巍峨無比壯麗的城市,那座天下之都,那顆帝國的心臟。
這一切……是真的,還只是自己昏前的臆見?
「醒來了?」一個聲音響起,方信循聲望去,看到了那個年輕人。
不是夢,那個自稱大秦北庭都護府都護的年輕人,就在他的面前。
不等他說話,趙和對帳篷外叫道:「端碗肉粥來,他身體不適,最初不宜多吃肉,所以多點粥,少點肉!」
方信盯著他,仔細聽他所說的話,確實是秦音。而且與北州城和其餘堡寨的秦音不同,正是他曾從郭將軍等人口中聽到的,那種地道的關內咸陽腔。
「你……真是來自咸陽,大秦果真重返西域?」方信問道。
趙和點了點頭:「不錯。」
方信忽然淚如泉湧,死死拽住了趙和的衣襟,一個大男人,哭得涕淚橫流。
趙和沒有推開他,趙和自己的眼睛也有些發紅。
樊令端來肉粥,方信才稍稍穩定了情緒,他鬆開趙和,端過肉粥,顧不得燙,狼吞虎咽吃了幾口,然後又抬起頭來看著趙和。
仿佛是怕趙和突然會消失。
「如今大秦怎麼樣了?」他一邊吃一邊問道:「此次大秦重回西域,帶了多少大軍,打到哪裡了?」
「天山之南,南疆之地,已經復為秦壤矣。」趙和說道。
他迴避了大秦派了多少兵馬來的這件事情,方信點了點頭:「這麼說來,大秦少說也是派了數萬人馬,否則占不住南疆之地……待到開春之後,應當可以繼續北伐,可以掃蕩北疆,明年此時,想來就可以將犬戎趕出北疆,我們北州……北州……」
說到這裡,他又哽咽起來,然後放下碗,再度抓住了趙和的衣袖,痛哭道:「汝等何其遲也!」
面對這種質問,趙和唯有一聲嘆息。
二十餘年過去了,被埋怨一聲何其遲也算得了什麼?
方信又哭了一會兒,情緒終於穩定下來,他又問道:「你們為何會來此處?」
旁邊的樊令早就看他有點不順眼,哼了一聲道:「趙都護乃是前赤縣侯,他掃平南疆,重建西域都護府,又得咸陽之令,轉任北庭都護府都護,只因得知舊西域都護府尚有存余,便親冒風險,冬越天山,來此打探你們的消息。」
方信吃了一驚,看了趙和一眼:「赤縣侯?北庭都護?」
趙和擺了擺手:「赤縣侯之爵已去,北庭都護也沒幾個人,我只是聽聞你們的消息,前來聯絡你們,正如你方才所言,若是情形許可,待開春之後,便可謀劃收復北疆之事。幸好在此遇上你,你不妨將這邊北州城與流石堡的事情,說與我聽聽。」
方信將最後一口肉粥也咽掉,這才放下碗,略一沉吟,然後又看了趙和一眼。
在最初的激動之後,他已經鎮定下來,對於趙和的身份,再度產生懷疑。
若這些人乃是投靠犬戎的秦人,那該如何是好?
心念及此,方信不動聲色地道:「如今大秦情形如何?」
樊令不快地道:「趙郎君先問你,你這廝卻不回答,好生沒有道理!」
趙和又對樊令擺了擺手,微微一笑,看著方信。方信心突的一跳,覺得自己心底的那點算計,似乎全部被眼前這位年輕人看透,這讓他有些羞慚。
不過為了北州,為了西域都護府,哪怕再慚愧,他都先得確定這些人沒有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