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形上形下(2/2)
在他面前,客堂門被推開,一身素衣的孔鯽昂然站在門口。
雖然形容枯槁,但這老頭兒的腰杆依然挺得筆直。
趙和見他這模樣,微微點頭:「孔山長還是很精神,如此就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趙祭酒這麼掛念我的身體?」孔鯽淡淡地道。
「那是自然,孔山長身體好,我才能與孔山長商議有關報復之事。」趙和緩緩說道。
孔鯽神情微微一動,他目光掃過趙和的臉:「報復?」
「孔山長難道不想向我報復,不想向讓學宮落入如今境地的真正推手報復,不想向令山長失去愛徒的力量報復?」趙和連問了三句,然後又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
孔鯽瞳孔猛然一縮。
「孔山長不必驚訝,我的老生之中,酈伏生雖然不為你所認可,但畢竟也是儒家大師,故此儒家經典之說,我也背了不少。」趙和道。
孔鯽緩緩點頭:「確實,你自入齊郡以來,行事乖戾囂張,讓我誤以為你是得志便猖狂的淺薄之輩,卻忘了,你既然在銅宮之中受酈伏生之學,怎麼會這樣……酈伏生學問比我強,教授學生也比我強!」
他言語中略帶譏諷之意,趙和卻坦然受之:「那是自然,酈師學問遠勝於孔山長,我雖不才,也願評論他與孔山長治學,酈師是求實,孔山長是務虛,故此酈師更看中學問的實際運用,而孔山長卻更追求虛名。」
孔鯽半晌不語。
「今日我來,便是告訴孔山長,當初酈師曾經對我說過,他若能為稷下學宮山長,會如何在稷下學宮推行更有實效的革新!」
「酈伏生自入稷下起,便將革新放在嘴邊,看來你身為他的弟子,也不例外。當初他與我爭學宮儒家學正之職,輸就輸在他滿嘴革新之上。」孔鯽冷冷一笑:「當初已經被駁得體無完膚的道理,如今又要翻出來麼?」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趙和又來了一句儒家經典之句。
孔鯽不屑地哼了一聲,卻沒有辯駁。
「孔山長讓我一直在院中說話麼?」趙和又問。
孔鯽盯了他兩眼,卻還是退入屋中,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趙和笑著跨入門檻,樊令沒有跟進來,只是站在門口,背對著二人。
孔鯽目光在趙和臉上盯了會兒,又移向了牆壁之上。
在他所盯的牆壁之上,一柄劍懸於半空。孔鯽只需要邁去五步,就可以將劍取在手中。而趙和手裡腰間,都沒有帶劍。
「孔山長何必駭我,我畢竟是晚輩,長輩這樣駭晚輩,可非君子之道。」趙和又道。
「我如今身敗名裂,早已非是君子了。」
「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真正君子,並非永不犯錯之人,因為永不犯錯也就意味著什麼事情都不做。真正的君子,應該是那些能夠三省吾身,然後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之人。」趙和徐徐說道,然後一抬頭:「孔山長,我其實不擅長說道理,更不擅長和人說這些大夥都懂的道理。」
「你究竟是何意?」
趙和也不想繼續兜圈子了,如他方才所言,能說的道理,都已經說給孔鯽聽了,這些道理孔鯽都懂,至於他是否能夠想得通透,那是孔鯽自己的事情。
孔鯽若能想得通透,那麼自己控制稷下學宮就更容易下,若想不通,無非是再多使些手段罷了。
「我有意將學宮分成兩院,每院設一院正,位在學正之上,山長、祭酒之下!」趙和道。
孔鯽注意力立刻專注起來。
趙和所說的有意,應當就是酈伏生的意思,孔鯽也很想知道,在離開學宮幾十年後,酈伏生究竟想出了什麼辦法來解決學宮面臨的問題。
「其一院,名為形上院,儒家、道家、陰陽家、名家等入此院,院正由公選而成,朝廷與民間所捐給稷下的學資,三分之一歸院正分配使用。其二院,名為形下院,法家、墨家、兵家、農家等入此院,院正同樣公推,獲取學資三分之一的使用權。剩餘三分之一學資,其中部分用於維持學宮開支,此份額不高於一半,再有部分則用於獎勵兩院中能為百姓生計牟利者,其份額不低於一半。」
形上院、形下院,無非是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雖然儒家講究名不正則言不順,但是孔鯽對此並沒有什麼意見。
讓他惱怒、震驚的是,趙和只給了形上院三分之一的資金支持!
要知道,僅儒、道二學的教諭、博士和學子,就占據了學宮全部的二分之一強,只給三分之一的資金支持,也就意味著儒道這兩家顯學會受到打擊因此萎縮,更別提被撥入的陰陽家、名家之流。
好吧,陰陽家、名家的死活,孔鯽並不是很關心,可是儒家為此受到沉重的打擊,在學宮中的資金可能縮減一半,這讓他實在不甘心。
「我雖有過,但儒家無過,為何趙祭酒要遷怒於儒家?」孔鯽沉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