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無名不順(2/2)
見向歆說完,群臣之中,倒有大半都出來附和,不過眾人現在都知道趙和不喜歡羅嗦,也都是三言兩語表達看法,總之,整個朝堂之上,一時間都為趙和為帝的呼籲聲而充滿。
只是趙和一直沒有露出歡喜之色,仿佛他只是一個不相干的旁觀者,而不是這些官員們口中那位功高蓋世澤被蒼生的未來天子。
眾人漸漸也安靜下來,畢竟這樣一擁而上地吹捧,效果未必很好。
「國本之事,我方才已經說過了,我之功勞德行,尚不足以為天子,此事無需再言。」趙和在眾人安靜下來之後道。
百官又是一陣躁動,他們實在不能理解,趙和為何會如此。
出於禮儀,或者說出於虛偽,拒絕一次兩次就可以了,但趙和這般斬釘截鐵,分明是不准他們第三次勸進了。
「我直說了吧,我會為天子,坐上這個座位。」趙和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御座,繼續往下道:「但不是今日,不是現在,須得在三件事情之後。」
「其一,內平割據,始皇帝能為皇帝,因為他橫掃**,一匡天下,若我不能掃平割據,使大秦歸於一統,有何面目為天子,稱皇帝?」
「其二,修政養民,聖皇帝為天子,在位二十七年,仁皇帝為天子,在位四十三年,他們父子相繼,撫育萬民,澤被天下,前後七十載,大秦人口增翻了三倍。我以十年為期,若十年之後,我治下之民,戶口不增,生計不展,我又如何敢登聖仁二帝之位?」
「其三,外安邊域,烈武帝聲威遠揚,雖萬里之外,猶自敬之,以前後二十年之力,北逐犬戎,南安黎越,使胡虜不敢南窺,苗夷俯首北拜,如是武功,猶為士議所譏。我若不能保國境安邊域,又如何敢居秦國為秦帝?」
趙和三項說完,群臣先是沉寂如死,緊接著一片譁然。
因為這三項條件提出來之後,趙和雖未將自己稱帝的路給堵上,卻給它加了個極高的門檻。
不,是三個極高的門檻,要統一天下,要與民生息,要穩固邊疆——這三者中的任何一項,都不是容易之事,更何況三者並舉?
不過,百官在譁然之後,又不禁再度默然。
因為這三件事情,與趙和一向的主張都是一致的,趙和並沒有脫離自己的本意初心,從他登上大秦的歷史舞台開始,他就一直如此。
「不唯如此,儒家孟子有雲,『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向公所編《戰國策》中亦有雲,『三世以前,諸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我便是稱帝為天子,我之子孫欲繼位者,亦需有大功於天下,無功者不得為天子!」趙和緊接著又道。
此語一出,百官再度大驚。
原本滿心盤算著如何通過讖緯之說來為趙和稱帝提供理論證據的向歆,更是下巴都險些驚掉下來。
那《戰國策》正是他在中秘書職務之上,花費十餘年時間,博採史冊所編。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編的這本書,竟然被趙和看到了,他更沒有想到,自己在書中借著歷史人物而說出的觀點,竟然會被趙和所引用,成為他確定國本之策的理論依據!
早知如此,還為何要費心費力,去尋什麼讖語,編什麼解釋,牽強附會,反倒是白白惹智者譏笑!
「大都護所言甚是!」心念電轉之間,向歆再度出聲,「臣向歆於國本之事,又有言!」
「請說。」趙和道。
「大都護謙遜之心,如日如月,天下可見。大都護不欲於功德不顯之時為帝,所定者非一朝國本,而是千秋萬載之國本!」向歆先是捧了趙和兩句。
但這也不完全是吹捧,事實上,百官此時已經意識到,趙和的這「三功」與「傳承」之制,實際上是對天子之權的一種自我限制。此前天子傳承這一事關國本的大權,都是皇帝自決,了不起也不過是皇族商議,象曹猛那樣行廢立之舉,實際上是不合理的。但趙和提出三功、傳承之說,就給了大臣們干預皇權更迭的權力。
皇權與臣權,自大秦立國之後,便處在一種動態的變化之中,而趙和此舉,實際上是在部分讓度權力,以此來換取他們對自己政策的支持。
就在眾人盤算著趙和究竟為何要許出這樣的好處之時,向歆又繼續道:「雖是如此,正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大都護欲立此三功,無名則不順,故此,以臣歆愚見,大都護當為護國主,權攝皇帝璽印,以當天下之任!此百官之意、萬民之念也,大都護不可再辭!」
說到此處,向歆乾脆將自己的帽子摘了下來,露出灰白的頭髮:「大都護若再辭之,臣歆只能遁跡山林,以避禍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