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屯長小武(2/2)
再度回頭望了一眼,解羽深吸了口氣,催動棗紅馬向前而行。
他的親衛擎旗跟上,然後是五百名刀手,再是別的部下。
小武便夾雜在這黑色的洪流之中,很快消失於遠方。
這是第一批前往郁成城的軍士,在這之後,每隔三日,便又有一批軍士趕赴前線,數量多的時間是三五萬,少的時候則是一萬。
他們將用八天左右的時間,完成這幾百里的路途,抵達郁成城,參與到前線血腥的廝殺中去。
十一月五日,解羽部自伊列城出發已經過了五天,因為冬天的緣故,才到申時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按照行程安排,全軍便入駐道旁的營寨休息。
這些營寨也是整個大宛的防禦體系的一部分,為了方便後方人馬、糧食的補給,每隔八十到一百里左右,便會有一座能夠容納五萬人左右的營寨。營寨本身只由石塊與木料建出胸牆、柵欄和望樓、箭樓,再就是有放備雨雪的簡易糧庫、牲棚,至於兵士,則有隨身攜帶的帳篷、睡具。所以小武到這裡時,還需要自己從積雪中清理出空地,再紮上帳篷、架好簡單的行軍床,當他們忙完這一切之時,天色已經快徹底暗下來。
就在此時,他們聽到了遠處牲畜的聲響。
一支自郁成城歸來的運糧隊伍出現在他們面前,雙方經過簡單地交涉之後,這支運糧隊伍也入了臨時營寨,而且他們就被安置到黑衷的營區。小武和自己的袍澤們一起,好奇地望著這支退回的隊伍,發覺他們的糧車之上,竟然裝滿了傷病士兵。
這種天氣里,將傷病士兵往後方運,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小武跟隨墨衷打了幾年戰,對於戰場上的情形已經不陌生了,因此他猜出,前方做出這樣的決定,必然是不得已而為之。
見黑衷並沒有約束他們,小武便來到一名傷兵身前,方才他聽到這傷兵說話,覺得對方的口音頗為熟悉,便開口道:「兄長可是櫟陽人士?」
他用的是櫟陽土音,對方抬頭望了他一眼,原本死氣沉沉的目光里多了些靈動:「我是櫟陽石亭鄉的,你這口音……」
「那咱們家隔得不遠,我是櫟陽白鹿鄉的。」小武歡喜地道:「石亭鄉是我舅家,我舅姓丁,名瓮,陶瓮的瓮字,不知你可認識?」
「原來是武家的小子,那你得喚我一聲舅了,我叫丁朴,與丁瓮是族兄弟。」那傷兵道。
「阿舅這是……」小武果然喚了一聲,然後試探著問道。
丁朴擺了擺手,有些沮喪地道:「休提休提……你瞧。」
他指了指自己的一邊腳,小武早就看到,他有一隻腿的褲管空蕩蕩的。
「前方如何?」望了望左右,見沒有哪位官長注意自己,小武壓低聲音問道。
「烈!」丁朴也壓低了聲音:「火妖數量極多,撲天蓋地,這才十餘日,我們外圍陣地就被他們拔去了一半,我這隻腳,便是在郁成城外三里處的山崗上丟的……我們死傷甚眾!」
小武吸了口冷氣。
丁朴又壓低聲音道:「火妖倒不是不能對付,關鍵是太過邪門,他們根本不怕死,你要小心,那些傷了火妖,只要沒被砍下腦袋,便還有可能暴起傷人……唉,這話想來你們官長皆對你們說過,只是戰鬥之時,人一緊張便容易忘,你千萬千萬記著……」
想來他的斷腿便是某個受了重傷被認為失去戰鬥力的火妖造成的,這讓他說起此事來還是咬牙切齒。
丁朴只是一個小兵,因此對於前方的戰事,只知道死傷甚眾,並不知道具體的數字。不過他告訴小武,他在傷兵營中看到的人已經超過五千,也就是說,不過十來天的功夫,傷兵數量就激增到傷兵營快要裝不下的地步。而此時戰場之上,死的人比傷的人是要多得多的。傷兵數量暴增致使前方的醫生忙得團團轉,或許正是為了減輕這個壓力,所以戚虎決定,將那些重傷致殘卻又沒有性命之憂的傷兵送往伊列城。
丁朴便是第一批,考慮到長途奔波,他們這一批都是雖然殘疾卻還算尚可者,有糧車可乘,不需要他們自己騎馬或步行,這讓他們的旅途能夠稍稍輕鬆一些。
正當小武與丁朴在小聲說著前方之事時,大帳之中,解羽也與押糧官談完話,讓他自己前去休息。
身邊的幕僚輕聲道:「將軍,為何不將傷兵與我軍隔開,以防亂我軍心?」
解羽面色平靜,搖了搖頭:「若是因為傷兵言語便會動搖軍心,他們在戰場之上親眼見著那慘烈情形之後,會動搖得更快……倒不如讓他們知道得更多些,心裡有所準備。」
幕僚躬身連贊高明,解羽擺了擺手,對於這種馬屁話語完全沒有興趣。
「讓全軍早些安息,明日趕早出發。」他下令道:「前方戰事吃緊,我們不可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