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至強之道(2/2)
班正聞得戚虎之命,上前撫著城牆,望向城下的穆提:「無論是戰場之上還是辯論之上,我們秦人都不會敗,只不過,戰場上你們火妖識得刀劍,辯論中你們火妖能懂道理麼?」
「若你們秦人在戰場上不會敗,為何貴山城已經成為我們的地盤,而你們秦人卻只能縮於郁成城,連外出都不敢呢?至於我們火族能否懂得道理——真理是唯一的,來自於神主的啟示,也只有你們秦人罪民,未曾接受神恩,故此難懂真理。而我今日來此,便是來向你們傳播真理……」
「貴山城確實落入了你們手中,但那不過是我們主動放棄。在貴山城下,你們死傷多少,又對我們大秦造成多少傷亡,你心中當真不知曉麼?」班正揚聲道:「至於你所說的真理,真理便將是你們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或者說,真理就是讓你們這些怪物食人?」
大秦放棄貴山城,雖然是被迫,但在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在達成戰略目標之後的選擇。秦與火妖在貴山城外圍先是打了大半年,火妖在付出超過三十萬的死亡之後才接近貴山城,然後雙方又圍繞貴山城城防激戰了一年,火妖為此付出的傷亡更重,數量甚至不下百萬——也唯有火妖這般完全不在乎性命又不需要太多補給的怪物,才能在付出這樣代價之後仍然不崩潰吧。
但他們的戰果,除了奪得一座空空如也的城市之外,就是給秦軍以及僕從的大宛和河中諸國聯軍造成了五萬餘的死亡,而且其中還多是軍紀裝備跟不上的河中諸國聯軍,就連大宛軍隊的傷亡都不超過萬人。
所以貴山城防禦戰實際上已經實現了大秦的戰略目標:拖延時間,方便後方做更充分的準備,同時儘可能殺傷對方有生力量,保存自己的實力。
穆提也明白這一點,若非如此,大主祭康斯坦丁也不會提出派遣使者——這樣沉重的代價,哪怕是火妖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須知火妖終究是從人類當中轉化而來,也是需要懷胎分娩的,哪怕火妖各具異能,體力耐力生命力勝過普通人類,但畢竟還是生命。
至於班正說火妖以人為食的話語,對穆提沒有任何影響,他這話其實是說給那些在郁成城頭人類聽的,提醒他們,火妖以人為食,故此和人類是天敵,故此他們所謂的「真理」,根本不值一聽。
穆提稍稍頓了一下,然後道:「人類以牛羊為食,是因為人類強於牛羊,火族以人類為食,是因為火族強於人類——追求至強,便是世界之真理,你們秦人當中縱橫家的天擇派,不就是支持這一觀點麼?」
他「天擇派」之語一出,城頭上的戚虎都忍不住又湊到城牆邊,向下望了一眼。
班正更是神情肅然。
自當初星變之亂開始,大秦便陷入到某種泥潭般的處境之中,其後諸多事端,皆與此有關。而一手製造星變之亂的,便是江充這個縱橫家天擇派成員。
在趙和掌權之後,對百家多有包容,唯縱橫家天擇派不在赦免之例——所有的縱橫家天擇派成員,皆被驅逐出海,讓他們去海外玩弄其陰謀詭計,而大秦本土,則禁止其學說傳播。
哪怕趙和確認的道統之中,實際上以「天行健」的內容,含糊地承認了部分天擇派的觀點,但對於天擇派本身,仍然是甚為嚴厲的。這些被放逐的天擇派成員,到了海外日子也不好過,因為同樣被放逐到海外的嬴吉和部分九姓十一家,與他們更是死敵,據說嬴吉以「阿和不願傷其仁名,我嬴吉卻無所顧忌」為由,大殺特殺,幾乎將縱橫家天擇派都殺淨了。
「天擇派投靠了火妖?」戚虎喃喃地問道。
班正此時已經思索了一會兒,他亦揚聲道:「追求至強卻非唯我獨尊!我大秦道統,以自強不息為基石,所欲至者,卻並非唯我獨尊而是天人合一!至於你以天擇派為由,就更是可笑,須知天擇派於秦人當中不過是十萬之一,若秦人當中的天擇派贊同你之觀點便是正確,那秦人當中更多的人主張你們火妖全部死絕,這豈不更加正確?」
火妖的「追求至強」,不過是弱肉強食罷了,而大秦的自強不息,卻是要強弱共存,哪怕人類再強,最多也只是自稱為萬物靈長,仍將自己視為萬物中的一員,而不會象火妖那般,以為所謂神創萬物皆為火妖。
「秦地罪民以華夏自居,視周邊為夷狄胡虜,這難道不是唯我獨尊麼?你們秦人驅逐四邊,如今還推出所謂安東、安西、安南、安北和安羌五都護府,這豈不是視四邊為無物麼?你所謂秦所欲乃天人合一,由此而言,何等虛偽可笑?我們火族以人為食,你們秦人,其實也是在以四邊異族為食,你敢不承認麼?」穆提見自己單以理論無法壓制城上的秦人,當即目標一轉,指責起秦人言行不一,而且言語中開始挑撥起秦人與諸胡的關係來。
他很清楚,此時貴山城中,真正的秦軍數量只有一半不足,大多數仍然是大宛、河中、西域的諸胡,甚至還包括一些投靠秦人的驪軒、犬戎。若能動搖這些人的心志,使其與秦人離心,那麼他此番出使也算是成功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