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前輩後輩(2/2)
這武將望見被謝楠稱為司馬伯父的老人,趕緊小跑上前,單膝跪下道:「小人劉遇,拜見恩公!」
老人捋須,但頷首罷了。劉遇起身喝令金吾衛道:「速速讓開,這是天子請來的宿老,他老人家在朝中為棟樑之時,你還未出生呢!」
金吾衛眨了兩下眼睛,心知情形不對,先有御史大夫匆匆離開,又有這不當值的金吾將軍劉遇在此迎候這莫名而來的老人。他正琢磨之間,突然心口一冷,他吃驚地低下頭來,發現一柄明晃晃的刀從自己胸前透出。
卻是站在他身後的部下動的手!
今日在儀門前的金吾衛軍官,自然都是楊夷安排的心腹,此前楊夷也有所安排,但是,楊夷並不知道自己面臨的敵人有多強大,更不知道對方多年來織出了一張多大的網。
這張網甚至探入到大將軍曹猛控制多年的軍隊之中,在一些關鍵位置之上,也安排了人手。數量雖然不多,平日裡這些人也沒有與司馬氏或者謝氏有什麼聯絡,但當天子嬴吉也加入到這張網中之後,他們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畢竟,大將軍再如何權傾天下,天子究竟是天子,在大秦多數人心中,天子才是至尊,才是正統,才是帝國星空之中最亮的那顆帝星。
那金吾衛軍官被殺之後,儀門前再也無人敢阻擋,複姓司馬的老人在謝楠摻扶之下,跨入了儀門。
最初時這老人的步伐還有些慢,需要謝楠摻扶,但走著走著,他的步履漸漸變快,到後來謝楠發覺自己都要小跑著才能追上老人的步伐了。
在踏上御階的第一級台階時,老人或許是因為步履太快,竟然踉蹌了一下,幸好謝楠眼明手快,將他扶穩。老人站穩之後,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與平日裡的氣定神閒頗不一樣,因此自嘲地一笑道:「年紀終究是大了,又在地窖里呆得有些久,這腿腳有些不便……」
謝楠看了看老人的腳下,然後道:「伯父的屐帶斷了,待小侄我替伯父將之系好來。」
他單膝跪下,為老人將木屐上的鞋帶重新系好,老人笑眯眯地看著,等他起來之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謝家寶樹,何止是謝家寶樹,實為我九姓十一家之棟樑!今日老夫之喜,不在多年夙願得成,而在賢侄你為老夫捧履啊。」
跟隨著二人身後的一人立刻撫掌道:「伯父說的極是,寶樹捧履,必成佳話,此事我要記入書中!」
他們甚是輕鬆,極為恭敬地跟在身側的劉遇心中欽佩。
今日做的事情,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可是司馬恩公卻仍然這般鎮定,不愧是四十年前就名聞天下的人物。
此時站在殿前的楊夷已經心急如焚。
他派往宮中打探消息的人,至今沒有出來,御史大夫常晏倒是先行離開了。
楊夷已然意識到不對,不過,他一向唯曹猛之命是從,不得曹猛的指令,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當他看到劉遇陪著那銀髮老人走過來時,心中頓時明白過來。
他厲聲喝道:「司馬亮,你怎麼來了這裡?」
他這一聲喝,讓群臣都望了過來。
哪怕是不曾見過這名為司馬亮的老人,在場群臣也都聽過他的名字。
九姓十一家中三川司馬氏的宿老,五十年前曾經與烈武帝有過激烈交鋒的人物!
五十年前,年方二十的司馬亮就已經是九姓十一家的後起之秀,其地位與如今謝楠差不多。彼時烈武帝有意打壓九姓十一家,司馬亮先是上書勸諫,然後發文抗辯,最後在闕下與主張打壓九姓十一家的烈武帝重臣進行了一場激辯。那場辯論的結果,雖然以司馬亮被趕出咸陽、終生不得再入京城結束,但能夠面忤烈武帝之意,卻又全身而退者,可謂絕無僅有。
此後司馬亮便潛居於洛陽,他給自己掘了一間地下室,自稱「奉旨穴居」,常年呆在這地下室中不出來。這樣一來,反倒讓他避開了烈武帝對九姓十一家打壓最烈之時,烈武帝晚年任用酷吏,也沒有誰對這個躲在泥巴洞裡的人感興趣。
時間一晃就是五十年,昔日風華正茂的年輕人變成了老人,年紀越來越大,學問也越來越高。三川司馬氏原本就家學淵源,苦心潛讀數十年後,司馬亮更成為集大成者,身兼數家之長,猶擅儒家。烈武帝在世之時他默然著書,烈武帝去世之後,他寫的一些文章,他對儒學的一些闡述,都被印成書冊,一時之間,他成了天下文宗。
這樣一個人物,突然出現在咸陽城中,意味著什麼!
殿前的群臣都是人精,一瞬間都屏住呼吸。
司馬亮微微笑了起來,捋須道:「楊侯問老夫怎麼來京……老夫自然是坐車來京的,老夫年邁,不坐車,可是走不動嘍。」
楊夷臉色極度難看,他沉聲道:「烈武帝命你居於洛陽,你此時進京,乃是違逆旨意……」
「當今天子聖明,征老夫入朝,老夫雖老,卻還有匡扶正道之心。」司馬亮打斷了他的話,然後輕輕一彈指:「將楊侯請下去休息吧。」
「哈哈哈哈!」
楊夷氣急反笑。
這老兒是找死,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替大將軍執掌兵符,這殿前的羽林軍、金吾衛,都是自己的部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