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此人如何(2/2)
他退回那些大臣之中,大臣們看他神情,便知道此次勸諫又沒有效果,一個個甚是失望。
中樞隨行的大臣之中,一大半是北方人,他們當中很多人明知道如今江南已經繁華豐盛,但在他們印象里,南方卻還是蠻夷之居、瘴癘之地。他們騎馬都是好手,可是若要跑到遍布水網的江南去乘船……
更何況還有水土不服和疾疫流行這兩個危及性命的大敵!
說起來也與大秦用人之政有關。雖然大秦自商君以來便容納天下賢才,但朝堂之上的主要官員,特別是那些負責辦理具體事務的中下層官員,基本上都是關中之人,至少是北方人。哪怕到了如今,不少南方人也身居高位,可從總數來看,朝堂之上,七成官員是北方人,四成官員是關中人。此前無論是晁沖之捲入政變,還是錢益破壞科舉,都與這地域矛盾有關係。哪怕是趙和新政,大肆提拔稷下一系的官員,還通過科舉選擇出了兩批一共五百餘名年輕官員,但從總體來看,朝堂上官員的地域格局並無根本變化。
北方人居多,去南方自然是會水土不服的,哪怕趙和所選的南征時間是冬季,已經避開了南方的酷暑,眾人依然心懷恐懼。
「我聽聞江南之地,不唯夏日裡酷暑難耐,便是冬日,也陰冷潮濕,比起咱們北方還要覺得冷……同樣的衣裳,在關中未必凍死,在江南卻會凍死!」
「我還聽聞鄱陽之地,多蟲疫之災,仁皇帝在時,便曾治理,但如今又死灰復燃……」
「原本只需要一員偏將便可了事,護國公為何非要親征!」
「護國公向來虛懷若谷,要不……哪怕再去進諫?」
眾人小聲議論里,陳陽來到了常晏身邊,苦笑著道:「常公,丞相!」
其餘百官多是乘馬,但常晏這樣的老人卻是有優待,他乘的是輛馬車。此時他在車上閉著眼睛打瞌睡,陳陽連叫了他兩聲,他才猛然驚醒,抹了一把口涎:「到哪了,是不是吃飯了?」
陳陽怒視著他:「丞相在別人面前裝裝倒還罷了,在我面前為何還要裝,莫要忘了,這裝痴扮傻還是我教的你!」
此言倒是不假,雖然常晏很早就懂得要當好官就必須會裝傻的道理,但他真正掌握裝傻的真諦,還是在與陳陽共事、見識到此人風範之後。聞得此言,常晏哈哈一笑:「陳公何必動怒,老夫也不會裝痴扮傻……」
陳陽看著這老狐狸的臉,不由有些悶悶不樂。
常晏也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此前二人在政務上的配合做得不錯,但若因此就以為二人真有什麼深厚的交情,那就大錯特錯了。
常晏能當上丞相,靠的是他以一把年紀之身,仍然親赴西域,將中央政變與北軍之亂的消息傳給趙和。這個位置來之不易,他自然想要多坐上一段時間——哪怕他明知道趙和往丞相府塞進蕭由當長史,為的就是以後能夠接他的班,他也希望這一時間能夠推遲一些。
他就不相信,陳陽這老匹夫就不想坐上這個位置!
對陳陽來說,能坐上丞相之位一天也是好的,畢竟這已經位極人臣,是每個從政者的夢想。以其人之智,安能不知趙和的真正用意,他隨著那群庸碌之輩一起進言,目的無非是將自己這個丞相也拉下水。
然後他就可以縮在後頭看熱鬧,事成,他在群臣中聲望大增,事敗——正好去趙和面前嘀咕幾句,好坐上丞相的椅子。
正是丞相的椅子。
原本大秦上朝之時,除去天子高居御座之上位,群臣皆是跪坐於地,後來變成天子高居御座群臣站著議事,哪怕是五輔執政之時,這一點也沒有太大的改變,無非就是看在五輔年長的份上有時會賜坐。但趙和以護國公之名監國,旁坐於御座之畔,先是賜朝中三品以上大臣皆有座位,後來見有些三品以下的老臣站立艱難,便又賜六十以上的老者座位。再後來,考慮到朝會整齊的問題,乾脆全部賜座,前排賜幾——於是現在上朝時只有朝會之初才會站著,隨著大秦將軍一聲呼喝,眾人便會齊刷刷坐下去。
陳陽見常晏不為所動,便明白自己心裡的那點小打算已經被其所看透,當即笑了笑。
他們又前行了數十里,此時天色已暗,奔波一日的群臣都覺苦不堪言,甚至有數名臣僚從馬上直接栽倒下去,被扶上馬車由御醫救治。
到了這個時候,才得趙和之令:「擇地紮營,休息一夜,明早辰時,繼續出發。」
眾人如釋重負,當即向著被選為營地的一處緩坡奔去。
而趙和此時,亦在蕭由與段實秀一左一右相陪之上,驅馬緩步上了坡頂。
「那位諸葛瑜,二位覺得如何?」趙和緩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