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贏得倉皇北顧(2/2)
不是劉秀,這人他不認識。
經過信使解釋,又令俘虜指認,才搞清楚這位嘴裡還含著顆檳榔的腦袋,究竟何許人也。
「此乃當陽河驅象兵者,揚武將軍馬成。」
……
六月底,第五倫乘勝南進之際,浩瀚的大江之上,有一人正佇立船尾,定定地望著越來越遠的江北,眼中再無戰場上的意氣風發。
劉秀從震天動地的炮聲後,就神情恍惚,甚至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逃離戰場的,只記得賈復捂著流血的肚腸,聲嘶力竭地讓他快走。
只記得原本被魏軍打得節節敗退的王常,卻忽然迸發出勇氣,纏住兩倍於己的敵人,讓劉秀在親衛護送下渡當陽河,馮異的右軍敗退,正好接應上撤退的皇帝。
而就在他們倉皇南撤時,多達兩萬的漢兵遭到敵騎追擊殺戮,再也望不到長江。
眼看江陵將近,鄧禹等及時在此接應,但魏將耿伯昭殺到,為了掩護劉秀,已經失去象兵的揚武將軍馬成,毅然回首力阻魏騎,生死不知……
等匆匆退入江陵,城中又爆發了動亂,江陵士人見漢敗魏勝,連夜繡五色旗反正,這導致數千漢兵坐困城內,只有萬把人逃到了舟船上,擺脫了被俘的危險。
當初劉秀傾國之力,帶著十萬人北上鏖戰,如今水陸相加,歸來者竟不過兩萬。
這讓劉秀悲痛欲絕,想到犧牲的將士,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大江,後悔和悲憤湧上心頭,竟恨不得一頭栽到江水中!
但劉秀終於沒有踏出這一步,回過頭,他見到了一雙關切的眼睛,卻是上船後,與劉秀寸步不離的馮異,這也是最懂他的人。
「還望陛下珍重!」
眼淚從馮異臉頰上流過,劉秀也心如刀絞:「公孫啊,朕若和賈復一樣,戰死在當陽河,搏一個痛快,留在史書上的名聲,應當不會比項羽差罷?」
「望陛下振作!」
馮異的荊州北幾乎全軍覆沒,對愛兵的他來說,這打擊如喪兄弟兒子,但悲愴難以挽回敗局,在馮異看來,只要劉秀安好,他們便仍有希望。
劉秀卻搖頭:「當初項羽敗於垓下,到了烏江亭邊,亭長對他說,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
「而項羽終究沒有過江,其中緣由,恐怕不止是『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無顏見江東父老』罷?」
如今劉秀的局面與項羽頗類,他也頓時明白楚霸王寧可回頭決然一死的原因了。
「江東雖有大江之險,然高皇帝已得北方,九州之地有其八,江東區區一隅,又能支撐多久呢?終究還是敗亡,與其一敗再敗,一辱再辱,倒不如死得轟轟烈烈!」
「陛下,此言不然!」
大司空鄧禹過來了,為了馳援接應劉秀,他帶著船隊在長江、雲夢繞了一個大圈,最後堪堪趕上,此刻鄧禹下拜頓首:「當初項羽之所以不能以江東抗中原,在於其左有九江王英布,此人同荊王劉賈側擊江東,搗項王老巢;而會稽之南,更有甌越、閩越諸君,與長沙王吳芮襲擾吳會。有此兩路策應,漢軍渡江不難。項羽後方未固而北上爭雄,與吳王夫差何異?故天亡之也!」
「但今日形勢大不相同!」鄧禹分析道:「陛下整頓內政,掃滅山越,開拓交州,南方一統,加之南揚、南荊戶口較楚漢時倍增,再加上交州,假以時日,可恢復兵員,重振國威。」
此言看似中肯,但劉秀卻緘默不言,這次江漢決戰,他賭上了東南的未來,而且還賭輸了。鄧禹的話不過是無力的安慰:想恢復兵員,需要一代人時間,而第五倫,會容他舔舐傷口麼?
鄧禹知道,必須讓劉秀重拾戰心,他再勸道:「第五倫雖眾,然徵發自北方各州,遠來疲憊;近追漢軍,輕騎一日夜行二百里,加之酷暑秋日炎熱,北方大眾雲集,必生瘟疫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
「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
鄧禹提到他們唯一的優勢,指著腳下的樓船艨艟:「大漢有舟師大小戰船數百艘,橫絕大江,若第五倫奪取江北後,貪心不足,欲強渡大江,圖謀夏口、荊南,則是以其短,攻我長。」
「魏師陸上步騎雖多,不足畏也,屆時江上決戰,大漢定能反敗為勝,縱不能立刻北上收復失地,亦能與第五倫劃江而治!」
……
武德十年(公元34年)七月初,劉秀踏上江南土地之際,第五倫也已進入江陵,摸到了溫潤的長江水。
江陵無血開城,夷陵也順利被岑彭奪取,南郡、江夏全境拿下,倒是隨縣那邊不太順利,第五倫令邳彤攜李軼去逼降李通,豈料李通聽說劉秀戰敗於當陽後,絕望之下,竟直接自刎而死……
隨縣守將堅鐔則殺了信使,繼續頑抗,隨縣難下,第五倫都已經考慮派火炮過去支援了。
但這只是小問題,江陵城中,魏國諸將膨脹得不行,第七彪向第五倫請求說什麼:「願將三萬兵,橫行荊南。」
哪怕是宿將鄭統,也覺得可以趁勝南下,搜集船舶,沿江下寨,欲圖江東……
「吾等雖然缺乏舟船,但卻有火器助陣。」經過當陽一戰,他們對這些新武器迷之信心,甚至覺得以舢板小舟,搭設火廂車,亦能輕易擊敗已經喪膽的漢軍舟師。
飛龍騎臉,怎麼輸?
但第五倫卻不為所動,他很清楚己方之長短,江邊天氣濕熱,北方人不服水土,痢疾、腳氣等疾病頻發,只在漢水裡練過的魏軍舟船,到了長江上肯定會被敵人吊打。
目前最重要的,是奪取戰略地點:第五倫遂令三軍分取荊北各縣,又令小耿準備返回淮北,進圖淮南,至於「渡江戰役」……
「時候未到。」
漢軍主力雖滅,但只要劉秀還在,哪怕他只剩下一萬人,第五倫就絕不會小覷這位對手。
他啊,可不想打一場「赤壁之戰」。
第五倫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南方收回,轉而望向西面。
一統天下的最終步驟,第五倫早在數年前,就已和馬援、岑彭等主將敲定了:
「巴蜀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