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羅袖:切莫負我(1/2)
「袖兒姐,你……你幹嘛!?」
大殿門口,傳來一道驚呼聲。
單薄裙裳火紅似嫁衣的羅袖欲俯下的身子頓時停住。
她起身回首,門口處小魚正被嚇的後退了幾步。
小丫頭是真的有點被嚇到了,剛剛袖兒姐還是和她們一樣一身離女白服,怎麼轉眼就換了衣裳,還是一聲如血紅裙。
她的紅衣,再配合上此時大殿內的景象。
龍棺、殘屍、地板上的奇怪血圖……一種小時候有聽鬼故事的既視感。
小魚又悄悄往後縮了兩步。
羅袖輕聲道:「救人。」
言簡意賅。
但是帶有些許波動的女子嗓音,還是讓隨時準備含淚揮別撒腿跑路的小魚鬆了大口氣。
是她的袖兒姐沒錯了。
「唔袖兒姐,你沒事換什麼紅衣啊,嚇死人了,大冷天的還穿這麼薄……等等,你說救人?」
小魚嘀咕埋怨了幾句,一愣,反應過來,連忙上前。
羅袖沒有阻攔,垂目看著棺內那人。
小跑來到棺前後,缺了門牙的小丫頭矮矮的個頭,兩手扶著棺材壁沿,踮起腳尖,眼神往下瞄去。
然後,她便看清了龍棺內的景象。
看見了斷臂的男子。
「袖兒姐。」小魚抬頭,板臉嚴肅,「你把一個男子烤熟了?」
羅袖:「…………」
差點忘了,趙戎全身大面積被重度燒傷,小丫頭第一眼沒認出來倒也正常。
羅袖噎了會兒,抿唇重複了句,「救人。」
小魚歪了歪頭,又仔細看了看,很快便從斷臂的熟悉特徵反應過來,認出了趙戎:
「袖兒姐,你…你是說……這是趙公子!?」
羅袖點頭。
小魚看著外焦里嫩的趙戎,頓時有些急哭了,畢竟是那位恩人喜歡並追隨的公子:
「公子他……他怎麼被人烤熟了。」
羅袖:「…………」
你個小丫頭能換個詞嗎?三句不離吃。
她本來胸中還醞釀堆積起了些莊嚴鄭重的情緒,此刻卻氣氛頓時被這好吃鬼小丫頭給攪沒了,女子有些無語。
「這……」小魚見袖兒姐沉默,也咽下去了一些問詢。
她低頭,認真看了看棺內重傷的趙戎,然後又抬頭,眼神瞄向袖兒姐的裝扮。
再加上被她剛剛在門口i撞上的後者的行徑。
「袖兒姐,你這是要把純白寒宮給他?」
小魚踮腳扶著高大棺壁,兩手掌交疊搭在壁沿上,此時下巴輕輕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聲音輕輕。
羅袖看了她眼,還是沒說話,而是問了聲外面十六位離女的安頓情況。
本是來找袖兒姐邀功的小魚,此時卻沒邀功,只是輕聲應答了下。
然後,一大一小二女之間,氣氛一時間又陷入了安靜。
「袖兒姐,值得嗎?」
小丫頭忽問。
她眼睛一直落在棺內躺著的烤熟公子身上,沒有轉頭去看袖兒姐此時的表情。
趙戎雖然與小魚想報恩的那位恩人淵源很深很深,甚至恩人與他是男女之情可捨身去死,但是在小魚心裡,朝夕相處宛若親人的袖兒姐的清白也十分十分的重要。
她年紀是小,但是有些事卻懂的不少。
雖然小丫頭之前是從小生活在醉仙樓那樣的煙花之地,但是正因為如此,她才愈發知道女子貞潔的重要性。
並且離人的文化,本就極重貞潔,從離地女子新婚之夜用九天寒宮花驗證處子身的風俗上便可見一斑。
這其實也與千百年來根植於離地離人血脈文化里的『明月信仰』有關,崇尚的便是冰清玉潔的神女。
所以對於離女,要不一生恪守弦樂離女的清規戒律,要不就直接託身給一人,但一生獨一。
甚至聽說在上古的先民中,前一種觀念更加極端且普及……
所以不管怎樣,小丫頭不希望袖兒姐只是因為奉獻才產生的一時自我感動,而貿然獻上她體內那個傳說中珍貴的純白寒宮。
這對於袖兒姐,乃至於對於重傷昏睡的趙公子,都是一種不負責。
羅袖聞言,亦是沒有轉頭。
她與小魚一樣,低頭看著這個不久前大難臨頭卻還匆匆跑來給她們送地圖的『奇怪男子』。
小魚知道她有純白寒宮的事情。
當初羅袖帶著小丫頭逃出了星子鎮,在沒有被那位貴人派來的人攔下之前,她們風餐露宿,無拘無束,沿著明月與大江,走了一段很遠很遠的路程。
羅袖竟然也與第一次出來看世界的小魚一樣,驚奇的發現她們的家鄉大離原來這麼大。
她曾經生活的匆匆忙忙,去往何地都乘坐便捷的雲海渡船,原來匆匆忽略過的美景這麼多。
二女。
一個是身份尊貴,享受過榮華富貴與極致恩寵卻最後逃離的弦樂離女。
一個是地位卑下,受盡了白眼鄙視與飢餓冷暖卻痴想吃魚的天真船女。
但在每一個燃起篝火的夜晚,她們相依坐在火堆旁。
在每一個夜幕寒冷的野外,她們相擁在被褥里入夢。
竟是相處的融洽親密,情比親人。
也是在這段短暫卻格外輕鬆的路途上,羅袖與小魚都相互傾述過她們自己曾經的故事與煩惱。
因此,小魚知道羅袖純白寒宮的秘密。
甚至還笑語過袖兒姐會不會遇到故事書里的狗血劇情,真命天子受致命傷需要她獻身解救……
只不過二女當時只是笑罵打鬧,而此刻似是一語成讖,二女沉默了。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趙戎突然痛吟了聲,聲音微弱,卻讓羅袖緊張的身子一顫。
不過所幸並無大礙,隨後趙戎便又沒了動靜,微弱的呼吸平穩了不少,羅袖鬆了口氣。
她看了看趙戎焦黑的臉上,眉頭微皺,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做夢,夢裡有又夢到了什麼。
羅袖伸手,抿唇,用指肚認真的撫平這道皺起的眉。
她其實一直覺得他臉上最好看的,是唇與眉眼,十分英氣有神。
女子一直想對他說,但是直到她走前,也沒有開口,可能是覺得這話語有些容易引起誤會了。
而如今再見,公子的眉眼與唇已經毀了。
說好的再見之日,浮一大白呢。
就在小魚等待久的以為袖兒姐不會回答之時。
「有什麼值不值得的。」
羅袖低頭道,她用手帕輕輕擦拭著趙戎被燒成了某種帶粉的肉色的唇。
小魚抓住袖兒姐的手,正容:「可是,這是你的第一次啊,也是離女最重要的貞潔。」
她認真點頭道:「我仔細看了下,趙公子的體魄異於尋常武夫,體內的生機虛弱卻十分頑強,那口氣不會斷的,他傷勢已經穩住,性命無憂,而且這裡靈氣充足,我們悉心照料下,給他服用靈藥,讓他慢慢康復,也不失為一條最穩妥的路子。」
小魚話語頓頓,繼續道:「這亦算是我們盡力而為了,盡了最大的本分。」沒提情分。
往日裡,經常被羅袖教導並訓誡的小魚,今日竟反了過來,小丫頭用道理勸起了袖兒姐。
然而,羅袖卻搖搖頭。
小魚有點急了,「袖兒姐,真的不至於此的,現在趙公子這情況又不是真像故事小說里寫的命懸一線,必須要你獻身才能活命。」
羅袖低頭問,「那阻礙他大道的暗傷呢,他身為儒生所不能缺的端容與手臂呢……」
像是問小魚,又像是問她自己。
小魚沉默了。
這確實是她故意沒說出來的,不想讓袖兒姐覺得愧疚。
小丫頭低頭牽了牽衣角,然後取出了自己的小手帕,遞給了羅袖,後者接過,繼續擦拭起趙戎的面龐。
她手裡原來那張香帕已經被擦的髒兮兮的了。
小魚抬頭看了眼羅袖,沒有繼續辯解什麼「山上不缺奇珍異寶」、「趙公子康復以後可以從長計議消除暗傷與毀容殘疾」……
她也情緒平穩了下來,搖搖頭對羅袖道:
「袖兒姐,小魚不勸你了,但是有些話我必須對你說下,你考慮完這些後,再做出決定,到時候小魚完全支持你的選擇。」
「好。」
小魚看了看外面的古樸遺蹟,先是道:「你有沒有考慮過,若是『王』得知了你失去了珍貴的純白寒宮……她會怎樣。」
羅袖頭也不抬,輕聲道:「小魚,你忘了我們跟這位貴人一起去月宮的原因了……我本就不願長留,她若對我失望,驅逐離去,自然最好,只是怕連累你……」
小魚搖頭打斷:「我和你一起走,袖兒去哪我就去哪,直到有能力報恩,再回望闕洲,在此之前,我跟著袖兒姐。」
羅袖笑了笑。
小魚卻是沒給她放鬆的時間,又道:「袖兒姐,我還沒有說完。我知道你想要報答趙公子的恩情,但是涉及這種事情,除了無法回答的趙公子,你也得為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為自己……想什麼?」
女子語氣平靜,手指卻有些顫動。
小魚搖搖頭,「若是那位恩人或者其他趙公子身邊的女子也有純白寒宮,選擇做此事,我絕對不會問這個問題,但是袖兒姐……趙公子已經燒成了這樣,他已昏迷,沒有感覺,但是你卻是十分清醒的,你要承受……很多不適與痛苦。」
羅袖無聲了。
那個女子少女時沒憧憬過第一次的美好,不希望委身的男人英俊帥氣點,至少也得是她眼裡的好看不是?讓第一次完美無缺,相互給予快樂,沒有遺憾。
然而現在她眼前……
羅袖手裡小魚的手帕,又被擦髒了。
他臉上的傷勢太重,血污太多,又些裂口甚至能看見下面的白骨。
但是她卻執著的要把趙戎的臉龐擦乾淨些,想要……擦出些他往日的眉眼容顏。
然而這些卻是徒然無功。
這是一張毀容到了絲毫認不出來的臉。
羅袖一時間腦海里忽然抑制不住的冒出些困惑。
這是他嗎……這還是他嗎?這還是不是她記得的那個趙公子。
或者說,她甘願獻身幫助的,是當初那個瀟灑大氣且有趣的趙公子,還是眼前這個毀去容貌、不人不鬼的趙公子。
兩者似乎沒有區別,都是一個人,但是有時候對女子而言,區別卻又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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